北京冬夜，病房里 monitors 的滴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华以刚拎着保温盒走进来，打开盖子，热气裹着韭菜馅的香气漫开。聂卫平睁开眼，笑了：“大师兄来了？”他接过碗，咬了一口，“比外面的饺子好吃，吃的是情谊。”这是2025年底的一个寻常下午，也是他人生最后几个月里，最温暖的一刻。

2026年1月14日22时55分，73岁的聂卫平在北京离世。他的一生被无数棋局定义——11连胜的擂台神话、三度率队击败日本、被授予“棋圣”称号的巅峰时刻。但真正让这个名字沉入人心的，不只是他落下的千万手棋，而是那些未曾记录在谱中的瞬间：对女儿的温柔凝视、对弟子的点拨教诲、与老友半世纪的相知相守。他以棋为舟，渡人渡己，也悄然重塑了一个时代的围棋精神。

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连胜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藤泽秀行，举国沸腾。可鲜有人知，那几年他常在深夜回家，轻手轻脚推开女儿房间的门。聂云菲曾在社交平台回忆：“爸爸从不逼我学棋，但会在我写完作业后，笑嘻嘻地摆一副残局，说‘来，赢了爸爸带你吃糖’。”父女对弈的照片里，灯光落在棋盘上，映出两双专注的眼睛。围棋不是任务，而是游戏，是陪伴，是无声的爱。

这种温柔，延伸到了棋坛下一代。1997年，古力在重庆正式拜师。两盘指导棋后，聂卫平直言：“你棋风彪悍，但大局观要补。”这句话，古力记了一辈子。后来他成为“八冠王”，仍说：“没有聂老的这句话，我可能还在靠蛮力拼杀。”更难得的是，聂卫平从不因入门早晚区别对待弟子。古力记得，自己初入师门时，聂卫平带他去吃饭，席间谈笑风生，毫无架子。“他对常昊也好，对我也好，都是倾尽全力。”这份平等与真诚，让“聂门”成了中国围棋最温暖的摇篮。

而聂卫平的赤诚，最懂的人，是王汝南与华以刚。三人相识于上世纪六十年代，王汝南曾在全国赛决赛中因一劫之差败给聂卫平，错失冠军。多年后他回忆：“个人遗憾，但对中国围棋，是好事。”没有怨怼，只有格局。1986年国家队成立，华以刚任领队，聂卫平任总教练，两人共事二十年。华以刚说：“我们吵过，也笑过，但目标一直一致——把中国围棋搞上去。”他们一起推动天元赛创办，一起走进校园下指导棋，一起在《新民晚报》的棋栏里写下对后辈的期许。

2013年，聂卫平确诊直肠癌。手术前麻醉时，他嘴里还在念：“要小尖一下……草花5。”华以刚听到后哭笑不得，却又心头发酸。这哪是梦话？分明是灵魂深处的执念。康复后，他继续奔走于棋赛之间。2025年脑梗昏迷12天，醒来第一句话是问“今天有棋赛直播吗？”女儿聂云菲在悼文中写道：“他明明恢复得那么好，为什么上天这样无情……”可她也明白，父亲早已将生命与围棋熔铸一体。

2025年7月，聂云菲出现在“熬鹰杯”业余围棋赛现场，与棋迷对弈。她不是职业棋手，但落子沉稳，眉宇间有父亲的影子。三个月后，聂卫平吃着华以刚送来的饺子，说“吃的是情谊”。那一刻，棋盘之外的情感，比任何胜负都更清晰。

今天，中国围棋甲级联赛仍在继续，青少年围满讲棋台，新民晚报的棋栏照常更新。聂卫平走了，但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称号，而是一种活法——率真、赤诚、永不言退。古力说：“我要接好他的班。”王汝南与华以刚仍在校园里摆棋盘，仿佛他从未离开。

有些棋局，不在谱上。它们藏在一碗饺子的热气里，藏在父女对弈的灯光下，藏在一句“大师兄来了”的呼唤中。这些未落之子，终将长成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