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零下二十摄氏度的明尼阿波利斯，本该是一座被暴雪和严寒笼罩的宁静城市，但这个冬天，令不少人真正感到寒意的，是街头不断出现的联邦执法人员、低空盘旋的直升机，以及两起致命枪击事件带来的持续恐慌。

明尼阿波利斯位于美国中西部的明尼苏达州，坐落在密西西比河上游，与州府圣保罗隔河相望，两城合称“ 双子城 ”都会区。这里湖泊与河流密布，被称为“千湖之城”，夏季温和湿润，冬季漫长严寒，常年积雪。

去年年底至今年1月，约3000名美国联邦移民执法人员进驻明尼苏达州，在圣保罗和明尼阿波利斯大肆抓捕非法移民。在此过程中，两名美国公民——蕾妮·古德（Renee Good）和亚历克斯·普雷蒂（Alex Pretti）——先后在明尼阿波利斯遭联邦执法人员枪杀，引发持续扩大的社会震荡。此后，明尼阿波利斯迅速成为全美反对特朗普政府暴力移民执法的风暴中心。

1月30日，美国多地举行了“全国行动日”，抗议者号召民众“罢工、罢课、罢市”，以声援明尼苏达州驱逐联邦移民执法人员的行动。据报道，美国50个州及华盛顿特区都举行了相关的抗议活动，抗议者要求永久关闭美国移民和海关管理局（ICE）和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等机构，呼吁“ICE滚出所有地区”。

这场围绕明尼阿波利斯的风波仍在持续发酵。1月31日，明尼苏达州联邦地区法院裁定，驳回明尼苏达州和明尼阿波利斯政府提出的临时禁令申请，该申请旨在阻止联邦政府在当地展开大规模移民执法行动。这意味着，特朗普政府在明尼阿波利斯抓捕非法移民的行动仍将继续。而几乎可以确定的是，反对ICE的抗议也将持续。

“非必要不外出”

“以前我们还偶尔会去市中心逛街、购物、吃饭、看电影，但现在基本上都是学校、公寓两点一线，日常需要买东西都是外卖送上门。”1月底，在明尼苏达大学双城分校就读的中国留学生李瑞安（化名）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说，“ICE进驻明尼苏达州之后，很多人都变成了‘非必要不外出’，尽量避免引火上身。”

李瑞安说，“这是我在美国三年、在明尼阿波利斯一年的时间里，经历过最紧张、最不安的一段时期。”

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人员在明尼苏达州接连枪杀两名美国公民蕾恩·古德和亚历克斯·普雷蒂，引发民众抗议热潮。图/IC photo

进入1月，明尼阿波利斯的气温常在零下十几摄氏度，街头行人稀少，城市生活节奏明显放缓。但因为ICE的入驻及多起暴力执法事件，这个冬天的明尼阿波利斯，和往年大不相同。街头巷尾头戴面罩全副武装的移民执法人员，以及在寒冬中走上街头的抗议人群，让这座城市的氛围变得异常紧张。

1月7日，ICE在明尼阿波利斯抓捕非法移民时，开枪打死了美国公民蕾妮·古德，引发当地局势紧张。随后，全美多地举行抗议活动，反对ICE暴力执法，要求ICE撤离明尼苏达州。仅仅在17天后，联邦执法人员再次在明尼阿波利斯开枪打死了美国公民亚历克斯·普雷蒂，引爆当地民众怒火。

37岁的普雷蒂是一名重症监护病房（ICU）护士、退伍军人，也是明尼苏达大学校友。也因此，他的死在明尼苏达大学引发轰动。据李瑞安介绍，普雷蒂被枪杀后，隔天校长办公室就给所有师生发了邮件，宣布将在周一（1月26日）早晨9点半为普雷蒂默哀，当天下午校长还就此事对全校师生发表讲话。

“实际上，1月份新学期开始后，学校就要求各院系向学生提供综合授课模式——也就是说，如果学生感觉自己存在安全风险，可以选择在家上网课。”李瑞安说，除此之外，校园内的安保系统也全面升级，譬如必须刷卡才能进教学楼等。还有一些教授在上课时说，他们已经接受了一套培训，以在ICE执法人员突然入校抓捕学生时保护好学生。

校园之内人心惶惶，校园之外，因为两名美国公民遭枪杀而起的抗议已转为更激烈的对抗。当地时间1月26日晚，在距离李瑞安所住公寓大约2-3分钟路程的一家酒店外，抗议者和ICE执法人员发生了持续数小时的对峙。

据李瑞安介绍，在得知有ICE和其他联邦执法人员入住那家酒店后，抗议者在夜间聚集，通过敲击垃圾桶、吹哨、制造噪音等，让那些执法人员无法休息。“当时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多摄氏度，但很多抗议者一直待在酒店外，有人把酒店的灯牌、门窗玻璃都给砸碎了。”

“我从公寓中看到，国民警卫队及当地警察开着装甲车全副武装来到现场，他们朝抗议者扔了震爆弹、闪光弹、催泪瓦斯，还拿着喇叭现场宣布这是非法集会，试图驱散抗议者。也有特工拿枪指着抗议群众，但应该没有开枪。”李瑞安看到，有几个抗议者被抓，大部分抗议者则寻机离开。

1月30日，明尼阿波利斯一家酒店外景。抗议者曾在此进行“噪音示威”。受访者供图

不过，警察走后不到半小时，许多抗议者又重新聚集，在酒店楼下敲敲打打，高声呼喊“ICE OUT”。李瑞安说，直到警察再次前来驱散了抗议者，周围才算是逐渐安静下来，“那会儿大概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噪音示威”（noise demonstration）已成为明尼阿波利斯的一个标志性抗议模式。当地时间1月28日晚，明尼苏达大学附近的一个酒店外再次发生了噪音示威，数百名抗议者聚集在酒店外，反对酒店接收ICE执法人员入住。据美媒报道，当天晚上的抗议中，有大约40名抗议者被捕。

“最近不管是校内还是校外，都弥漫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氛围。”李瑞安说，在课堂上，老师和学生们会讨论近期的局势；在校外，朋友们也会互相提醒要警惕、注意安全。他注意到，曾经常去的餐厅老板已经不再露面。“我现在只要出门都会带上护照、旅行文件、学生证等，随时准备好意外情况，而以前只要带个学生证就足够了……”

“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

明尼阿波利斯的紧张局势，源于一系列不断升级的移民执法冲突。

去年12月初，美国国土安全部发起了代号为“都市突击行动”（Operation Metro Surge）的大规模移民执法行动，向明尼阿波利斯和圣保罗派遣了一批联邦特工，声称要打击“非法滞留在美国的犯罪分子”，目标直指双子城地区的索马里裔社群。

当时，特朗普曾针对索马里裔移民发表激烈言论，称他们是“垃圾”，直言“我们不希望他们留在我们的国家”。 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Jacob Frey）则回应称，索马里社区是当地经济和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明尼苏达州拥有全美规模最大的索马里移民群体，目前大约有8.4万名索马里裔人士生活在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大都会地区，其中绝大多数是美国公民。

其中最知名的索马里裔人士之一，就是明尼苏达州民主党籍众议员伊尔汗·奥马尔（Ilhan Omar）。她稍早前在接受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采访时说，2025年12月14日，她的儿子曾被ICE执法人员拦下，要求证明其美国公民身份。她的儿子出示了相关证明，才没有被拘留。

ICE的入驻让明尼阿波利斯的少数族裔群体风声鹤唳。据美媒报道，在行动启动的最初两周内，已有数百人被逮捕或拘留，其中包括一些自称因种族而被针对的美国公民。多名明尼阿波利斯的索马里裔美国人说，他们已不敢轻易出门。

局势在进入1月后变得更加紧张。1月6日，美国国土安全部宣布再向这两座城市增派2000名联邦移民执法人员，这使得在当地的ICE和CBP执法人员达到3000名。这几乎是明尼阿波利斯警察数量的五倍——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仅有大约600名警察。

当地时间2026年2月1日，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当地民众集会举行纪念活动，悼念1月24日和1月7日分别遭联邦移民官员枪击身亡的亚历克斯·普雷蒂和蕾妮·古德。图/IC photo

在连续多起争议事件发生后，明尼阿波利斯的局势一触即发。1月7日，育有3名孩子的美国公民古德被ICE执法人员枪杀，引发当地民众怒火。然而，特朗普政府官员却为ICE辩护，称古德当时用车“阻挡道路”。

1月24日，美国公民普雷蒂再次遭联邦执法人员枪杀。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普雷蒂当时试图保护一名被ICE暴力盘问的女士，他虽然随身携带枪支，但并未做出想要使用的动作，然而执法人员声称“出于自卫”对他近距离连开数枪。

引发争议的还有一名5岁的儿童。1月20日，5岁的厄瓜多尔移民利亚姆和他的父亲在明尼阿波利斯遭ICE逮捕后被送至得克萨斯州的移民拘留中心。当时，头戴蓝色兔子帽、背着蜘蛛侠背包的利亚姆被ICE执法人员包围的照片在网上迅速传播，引发公众愤怒。

有报道称，ICE在行动过程中将利亚姆作为“诱饵”，以抓捕他的父亲。但国土安全部对此予以否认。直至1月31日，美国一法院要求ICE尽快释放利亚姆父子，两人才于2月1日回到明尼阿波利斯。

有分析认为，利亚姆事件充分暴露了特朗普政府移民执法中的严重问题，包括对儿童造成心理创伤，执行驱逐任务时缺乏充分的法律程序等。包括奥马尔在内的多名民主党籍议员公开欢迎利亚姆回家，批评ICE的行动，呼吁对移民执法措施进行改革。

对ICE暴力移民执法的怒火掀起了新一波抗议浪潮。当地时间1月30日，美国多地发起了“全国行动日”，要求ICE离开明尼苏达州，呼吁取缔ICE。当天，美国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也现身明尼阿波利斯，在一场慈善活动上演唱了近期霸榜的一首新歌《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8日，美国得克萨斯州迪利市，抗议者在南得克萨斯家庭居住中心外举行示威活动。此前，阿德里安·科内霍及其儿子利亚姆·科内霍·拉莫斯在明尼苏达州被美国移民和海关执法局拘留。图/IC photo

“穿过冬日的冰雪严寒，沿着尼克莱特大道，在占领者的靴下，一座被点燃的城市正在与烈火和冰雪搏斗……”这首长达4分半钟的歌批评了ICE在明尼阿波利斯的行动方式，甚至直接点名美国总统特朗普、国土安全局局长克里斯蒂·诺姆、白宫副幕僚长斯蒂芬·米勒等人。在最后的合唱部分，歌曲还融入了当地抗议者呼喊的口号“ICE滚（ICE out!）”。

斯普林斯汀本人在社交媒体上说，他在普雷蒂被杀的当天——1月24日写下了这首抗议歌曲，并在几天内完成录制，最终在1月28日发布这首歌。短短几天内，这首歌就在iTunes排行榜上达到单曲第一的位置。

“这首歌献给明尼阿波利斯的人民、我们无辜的移民邻居们，也是为了纪念亚历克斯·普雷蒂和蕾妮·古德。”斯普林斯汀直言，这是针对“降临在明尼阿波利斯这座城市的恐怖主义”所创作的歌曲。

从弗洛伊德到古德和普雷蒂

《明尼阿波利斯的街道》再次唱响了这个人口不足50万的美国城市——许多人对它的印象，还停留在5年前的弗洛伊德事件。

2020年，非洲裔男子乔治·弗洛伊德在明尼阿波利斯遭警察跪压致死，引发一场席卷全美乃至世界多地的大规模抗议运动——“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这个城市自此成为美国警察暴力执法与美国系统性种族问题的象征性城市。

弗洛伊德事件之后，当地社会对执法机构的武装行动和联邦力量介入保持高度警惕，地方政府亦持续推动警务改革。在这一背景下，特朗普政府选择在明尼阿波利斯大规模部署联邦移民执法人员，本身即具有强烈的政治象征意义。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政治学教授罗杰斯·史密斯对新京报记者解释称，在特朗普的眼中，明尼阿波利斯成了展现移民——尤其是少数族裔移民危险性及民主党领导人失职的完美地点。

史密斯说，一方面，明尼阿波利斯拥有庞大的索马里移民群体，他们曾助力索马里裔女议员奥马尔当选；另一方面，明尼阿波利斯的索马里裔社区涉嫌挪用联邦资金以谋取私利，这给了特朗普政府非常好的借口在此开展抓捕非法移民的行动。

2025年，明尼苏达州卷入系列诈骗案中，多个组织被控骗取联邦拨款资金，涉案金额高达数十亿美元。而在被起诉的92名被告中，有82人是索马里裔美国人。因为此事，特朗普多次抨击索马里裔社区，并直指明尼苏达州民主党籍州长沃尔兹监管不力。沃尔兹及其他民主党人则回击称，特朗普试图将少数人的犯罪行为归咎于整个族裔群体。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9日，美国纽约，联邦执法人员开枪致美国公民普雷蒂死亡，纽约民众举行守夜活动。图/IC photo

在政治光谱上，明尼阿波利斯是民主党和进步派的重要据点。近年来总统选举中，民主党在该市得票率长期保持在70%左右，地方政府在移民、警务改革、少数族裔权益等议题上立场鲜明，与共和党主导的联邦政府分歧明显。

中国社科院美国所研究员刘卫东在接受新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特朗普一直倾向于将执法重点投向民主党执政的地区，将打击非法移民作为党争工具的一部分。此前，特朗普在民主党主政的洛杉矶、芝加哥、纽约等地都开展了大规模的打击非法移民行动，加剧了两党分歧。

在刘卫东看来，明尼苏达州接连发生致命枪击事件，更多是一种政治操作叠加高风险执法后的结果，而非事先可预见的结果，但古德、普雷蒂两起美国公民遭枪杀事件，直接导致局势升级。

在持续升高的舆论压力下，特朗普政府开始调整姿态。1月26日，特朗普派遣其“边境事务主管”汤姆·霍曼前往明尼苏达州，负责现场协调工作。美国边境巡逻队指挥官、此前负责明尼阿波利斯行动的ICE“大范围行动指挥官”格雷戈里·博维诺，以及部分联邦执法人员被安排离开明尼阿波利斯。

随后，特朗普还分别与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和明尼阿波利斯市长弗雷通话。双方均将对话描述为“积极”，并提及将研究减少联邦执法人员数量，以及确保州级机构能够展开独立调查。1月30日，美国司法部宣布，就普雷蒂之死启动民权调查。

刘卫东认为，尽管明尼阿波利斯事件引发强烈反弹，特朗普在移民问题上的原则立场并未发生实质性变化，他一直在为涉案执法人员辩护，并重申将继续“坚决打击非法移民”。刘卫东指出，驱逐非法移民是特朗普的既定方针，也是他的核心竞选承诺之一，不会因为个别事件而出现根本上的调整。

史密斯也持类似判断。他认为，在第二名美国公民普雷蒂被枪杀后，特朗普派遣汤姆·霍曼前往明尼苏达州，并非政策转向，而是一种“策略性撤退”。在视频证据广泛传播、公众对政府说法产生质疑的背景下，政府试图通过派遣一名在奥巴马政府时期就以“强硬但专业”著称的官员，安抚舆论、重建秩序，但并未改变移民政策的方向或力度。

史密斯表示，过去一年内，特朗普强硬的移民政策获得了许多人的支持，但也有很多美国人认为其手段过于残酷。他部署了蒙面持枪的执法人员逮捕并驱逐民众，但并未像政府承诺的那样重点打击暴力犯罪分子，而是将所有被怀疑是非法移民的人都抓捕归案，其中包括许多公民和儿童，“这些举措使他的支持率开始走低。”

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2026年1月29日说，他的城市“正在经历一场入侵”，并警告称其他城市也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图/IC photo

当地时间1月31日，明尼苏达州联邦地区法院作出裁决，驳回明尼苏达州和明尼阿波利斯政府请求颁发临时禁令阻止联邦政府在当地展开大规模移民执法行动的动议。裁决书指出，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执法行动“已经对明尼苏达州造成了、并且很可能将继续造成深远甚至令人心碎的后果”，不过，州政府未能证明特朗普政府在明尼阿波利斯部署ICE人员的行为违法。

霍曼1月29日在一场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如果地方官员配合，特朗普政府可能会缩减在该州部署联邦力量，但是，“我们绝不会放弃使命，只是会更聪明地执行。”特朗普当天晚间也表示，会“尽一切努力确保国家安全”。

特朗普大规模驱逐非法移民一年后

看到近期明尼阿波利斯的骚乱，在美国纽约工作的刘先生立刻想起了他不久前入境美国时被关“小黑屋”的经历。

1月下旬，他从韩国首尔飞抵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国际机场，准备在那里转机前往纽约。然而，已多次入境美国的刘先生在入关时还是被带到了“小黑屋”， 接受行李检查和单独问话，整个过程持续了约两个半小时，最终才被放行，差点没有赶上下一班航班。

在刘先生看来，过去一年多特朗普政府对非法移民的高压政策，已明显波及在美工作的外国人群体。他告诉新京报记者，特朗普再次上台后，往返美国变得更加不便，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入境检查明显趋严，随机性和不确定性大幅上升。

在纽约，ICE也在行动。刘先生的朋友亲身经历了一次“惊魂记”。刘先生说，这位朋友在纽约开仓库，去年11月底左右，一名墨西哥籍员工在ICE的一次行动中被抓走，他的朋友则被罚款，同时收到警告处分，理由是他没有核实员工证件。

当地时间2026年1月30日，美国多地爆发反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抗议活动。图/IC photo

从明尼阿波利斯到纽约，ICE行动所引发的不安感正在不同城市间蔓延。而这种不安，也逐渐反映在全国层面的舆论与政治反馈中。

多项民调显示，特朗普在移民问题上的强硬立场，正在失去部分支持者。《纽约时报》与锡耶纳学院联合民调显示，认为ICE“做得太过分”的受访者比例已升至61%。在普雷蒂遇害后进行的一项YouGov调查中，46%的受访者表示支持“废除ICE”。

益普索集团和路透社最新的一项全国民调显示，仅有约39%的美国成年人赞同特朗普在移民问题上的处理方式，而不赞同者达到53%，这一支持率为其重返白宫以来的最低水准。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重返白宫，他在就职演说中提出，要开始遣返“数以百万计的外籍犯罪分子”，称这是维护“国家安全”的重要任务。2025年12月10日，美国国土安全部公布的数据显示，这一年内有超过250万非法移民离开美国，包括被驱逐的60.5万人和自愿离开的190万人。

美媒报道指出，过去一年内，美国联邦特工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扫荡式行动，每天被羁押的人数达到了历史新高——这不仅限于边境地区，也包括许多内陆城市。被羁押的人中，有许多是美国公民且没有任何违法行为。特朗普政府官员坚称，这一计划在增强国家安全方面成效显著，但许多反对者认为，这一政策代价高昂且存在巨大争议。

巨大的争议正在给特朗普带来政治冲击。美媒报道指出，随着暴力移民执法引发的争议持续，特朗普正在流失其2024年胜选时所依赖的一部分关键群体，包括年轻选民、拉美裔选民以及部分少数族裔。皮尤研究中心数据显示，61%的西裔选民对其经济政策表示不满，65%明确反对其移民政策。

而批评声音已不再局限于民主党阵营。知名播客主持人乔·罗根将ICE的突袭行动类比为纳粹德国的盖世太保。共和党籍德克萨斯州州长格雷格·阿博特也公开呼吁特朗普在明尼苏达州“重新校准”策略。

明尼苏达州共和党人克里斯·马德尔此前曾高调表态将竞选州长，但在1月26日突然宣布退出。他直言，特朗普政府在明尼苏达州的做法，使共和党在该州赢得全州性选举“几乎不可能”。

刘卫东指出，随着特朗普越来越多地通过暴力手段来打击非法移民，甚至有时候会越界打击合法移民，支持他的人必然会减少。“特朗普坚决打击非法移民，主要是为了取悦MAGA阵营的选民，也就是出于政治目的采取这一政策。”刘卫东说，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改变立场，还会坚决执行打击非法移民的政策，因为他还没有取得彻底的“胜利”。

“也许他在内部会给相关人员提一些要求，但在公开场合他不会软化立场，因为这会显得他‘输了’，而他特别介意的一点就是‘输’。”刘卫东说，除非这个问题严重影响到了选情——譬如中期选举共和党失去了很多的国会席位，那他有可能会做出一些调整。

美国将于今年11月3日举行中期选举，目前来看，局势对共和党并不利。“一方面，经济问题已成为特朗普政府明显的失分项；另一方面，原本的得分项移民问题也在逐渐转变为失分项。”刘卫东说，如果中期选举后民主党控制了众议院，未来特朗普的执政会面临越来越大的掣肘。

不仅如此，过去一年，特朗普的移民政策非常极端，手段也非常强硬，这给美国社会带来了很大的冲击。刘卫东指出，一方面，美国社会变得更加动荡不安，对于一些靠非法移民打黑工来维持运营的企业来说，特朗普政府严打非法移民后，容易出现用工荒。

另一方面，美国社会环境变得越来越恶劣，导致很多合法移民也选择主动离开，这对美国今后的社会融合、科技发展、学术进步等都带来了明显的冲击。刘卫东说，美国本身就是一个移民国家，很多移民都经历了非法进入、最后获得合法身份的过程。“长远来看，特朗普政府的这一政策会对美国未来的发展带来深刻的影响。”

史密斯也表示，纵观美国历史，包括近几十年，移民一直是美国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力。由于他们的平均年龄比美国人口年轻，随着美国退休人口比例持续增长，他们的贡献更加重要。因此，大多数经济学家认为，特朗普政府驱逐、限制移民的政策正在将美国推向经济衰退的深渊。

“毋庸置疑的是，美国人引以为傲的一个传统——正如里根总统常说的，我们欢迎世界各地的人们——如今已不复存在。”

新京报记者 谢莲

编辑 胡杰 校对 柳宝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