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货币，这一经济活动的基石，究竟本质何在？是信用累积的产物，还是股权的另一种形态？抑或是税收驱动下的必然存在？《货币的本质辨析》一文，深入剖析了货币信用论、货币股权论、货币税收论三大观点，揭示其混淆货币与资产职能的误区。文章指出，货币是从商品交易中独立出的经济机制，代表着人类一般劳动的价值体。想深入了解货币的真实面貌吗？“IMI财经观察”公众号特推出此文，以飨读者。

货币是现代经济金融理论的一个基本范畴，金融理论界关于货币本质的问题形成三种观点，即货币信用论、货币股票论、货币税收论。但是，信用、股权具备的是资产的职能，并非货币职能，也就不可能是货币的本质；货币的起源和基本职能是满足商品交易的需要，税收是纳税人资产的依法转移过程，二者不可混为一谈。这三种观点的错误在于将货币与资产（货币载体）相混，既不能解释几千年来货币演化的历史，也不符合最基本的金融理论逻辑。货币是从商品交易中分立出来的一种经济机制，它代表着人类一般劳动（或价值体），是一种社会权利；货币的各项职能是货币本质的具体表现和实现机制。资金是货币资产，兼具货币职能和资产职能，前者满足资金持有者购物和支付的需要，而后者体现在投资股权、购买债券（或借贷）、转移（如纳税）等方面。资金的货币职能越强，金融职能越弱；反之，金融职能越强，货币职能越弱。

01

问题的提出

货币是现代经济金融理论的一个基本范畴，也是经济金融实践的一个主要现象，货币的争议是近年来金融理论研究中的一个热点问题。理论界通常从商品（包括劳务）交易中的货币功能角度，展开对货币内涵的界定。货币职能必须依托于它的载体才能存在和发挥作用。在历史上，布帛、铜、金、银、纸等都充当过货币的载体。对货币持有者来说，这些货币载体均属于他们的资产范畴，与经济金融活动中的其他资产（如实物资产、无形资产等）相似，有着自己的资产功能。货币载体的历史变迁过程揭示了一个机理，即货币与货币载体分属不同的范畴，不应混为一谈。但学术界和实务界的一些人常将货币与货币载体视为一体，从而将货币载体的资产功能看作是货币职能。2012年以后，在研究货币演变历史、探寻货币本质的过程中，一些西方学者先后提出了“货币信用论”“货币股票论”（或“货币股权论”）和“货币税收论”，在重新认识货币的背景下，将货币载体的资产功能提升到“货币本质”的突出地位，使得货币的价值尺度、流通手段等功能退居次要地位，引致货币理论中的货币来源、货币内涵、货币功能乃至货币需求、货币供给等诸多认识的混乱。接下来，本文对这些学说逐一辨析。

02

货币信用论：将信用货币特征嵌入千年货币史引致的认知混乱

信用货币体系是当今世界普遍实施的货币制度，也是人们所熟悉的货币现象的货币制度，但它并非人类有货币记录以来就存在的货币制度。西方一些学者以信用货币条件下形成的思维定势，套用信用货币的一些特征并上溯几千年历史，认为货币的本质特征就是信用。尽管这些论述言之凿凿，但其论证却缺乏应有的科学性和严肃性。

第一，信用与货币二者之间的逻辑关系。“信用”一词尽管在法律、经济和道德等层面的含义有所差别，但在经济金融领域中主要指“借贷”或“债权债务关系”。与此相同，“信用”的内涵在上述三本论著中也集中在债权债务关系。由此提出了一个基本问题：在货币及载体之间，“信用”究竟归属于哪一方？从理论逻辑看，货币的价值尺度、流通手段等职能中不可能产生出债权债务关系；从资产特点看，不论是货币资产还是金融资产、实物资产还是无形资产均可用于借贷，而且“信用”只能来自货币载体。一旦将此逻辑关系明确，“货币的本质是信用”命题真实表述就成为“货币的本质是货币载体”或“货币的本质是资产”，由此凸显了二者因果关系的错位。

第二，故事案例不足以证明“货币的本质是信用”。菲利克斯·马汀的《货币野史》开篇就描述了一个与经济常识相悖的故事：经济不发达的雅浦岛（位于太平洋）的市场上只有鱼、椰子、猪和海参四种产品，却有着一套高度发达的货币体系。“费币”（fei）构建了当地的货币体系，它是一种又大又厚的石轮（直径从1英尺到12英尺不等）。这种货币的价值主要由其本身大小决定，同时，也要看纹理是否光滑以及石灰岩的白度如何。但实际上，雅浦岛的货币不是费币，而是一套基于信用记录和清算机制的制度体系。在乔希·瑞安-柯林斯、理查德·沃纳、安德鲁·杰克逊等著的《货币从哪里来》一书中也有类似的故事：在古巴比伦使用泥简的同时，账目棍（tal-lysticks）被用来记录债务已有数百年。当买家通过接受商品或服务成为债务人时，卖家就自动成为债权人。这些木棍上被刻上凹痕，用来标识购买的商品数量或债务数量，然后被纵向劈开，一分为二，从而确保两部分能够独一无二地匹配并且不会被伪造；由此，货币作为一种象征（token，也被称为代币），记录了债权人和债务人的社会关系，并不必然具有任何内在价值。这些貌似“新大陆”的故事，一旦嵌入当今信用货币时代就会破绽百出。

第三，商品交换与债权债务关系。在论证“货币的本质是信用”的过程中，很少有论著涉及货币与商品交换之间的逻辑联系，与“疏忽”相比，“故意”的概率更高。理由有三：其一，商品交换中贯彻着等价交换的原则，一旦货币带有信用性质也就有了利率，那么，购买100元商品时，买方需要支付多少货币？在利率为5%的条件下，如果买方仅向卖方支付95元，卖方能够将100元的商品交付给买方吗？显然，这偏离了等价交换的原则。如果买方仍需支付100元才能买到商品，那么，货币的信用性质在这一场合又如何体现？其二，在钱货同时两讫的商品交换中，如果货币具有信用性质，那么谁是债权人，谁是债务人？假定商品卖方是债权人，那么，买方支付给卖方的货币是什么、买方又依据什么成为债务人？假定买方是债权人，那么，卖方交付给买方的商品是什么、买方又依据什么成为债权人？退一步来说，在赊购赊销的条件下，买卖双方形成了债权债务关系，但这种商业信用是基于商品售卖发生的，并非基于货币特性而产生的，由此，商品赊销赊购形成的商业信用如何转移到货币上并成为货币的本质特征？其三，与商品交换相对应，各种金融交易（如股票交易、期货交易等等）中是否因货币作为交易媒介也就有了债权债务关系？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种债权债务关系是如何进入到金融产品交易中的、交易的双方谁为债权人谁为债务人（包括“为什么”）、交易价格是否受到这种债权债务关系的影响？这一系列问题不仅难以回答，而且越回答引致的逻辑矛盾越多，即所谓“越描越黑”。

03

货币股权论：经济理论“张冠李戴”引致的机理错配

帕特里克·博尔顿和黄海洲提出了“货币即国家股权”的命题，认为“从货币是国家股权资本的视角看，国家发行货币就像企业发行股票”。[1]这一命题若能成立，不仅几乎所有的货币理论和金融理论都需要重写，而且微观经济理论乃至宏观经济理论中的诸多命题也需要重写，因此这具有颠覆性。兹事体大，对于这种错误观点应予以深入系统地辨析。

第一，股权特征与货币。在通常条件下，股权是指投资者投资入股于公司（有限责任公司或股份有限公司）并依据美国、英国、中国等诸多国家的公司法等法律规定所拥有对公司股份的对应权利。股权持有者称为股东。在经济金融活动中，股权与物权、债权并列为持有者的财产权范畴。在内容上，股权主要由自益权和共益权构成。其中，自益权是指股东基于自身利益单独行使的权利，如股份的转让权利、获得股息红利的权力、查询公司财务信息的权力、参加股东会议的权利等；共益权是指由全体股东基于共同利益共同行使的权利，如通过股东会议任免公司董事和公司高管人员的权利、决定公司发展重大事项的权利等。把这些股权特征与货币职能相融合，将引致一系列逻辑矛盾。

第二，莫迪利亚尼-米勒定理（MM定理）难以证明货币即国家股权。莫迪利亚尼和米勒从公司资本结构的微观基础出发，发现了国家资本结构层面的MM定理，也即货币理论中的货币数量论（弗里德曼的货币中性论）；同时，他们发现了在国际层面，即国际金融理论中的国家货币中性论。但他们的论证中存在着一系列需要深入辨析的问题，略举几例。

第三，银行信贷机理无法证明货币即国家股权。在信用货币体系中，研讨货币不可避免地要论及信用货币的创造机理和基本流程。帕特里克·博尔顿和黄海洲在把MM定理用于研讨货币理论和国际金融理论之后，探讨了货币、银行和最后贷款人等机制与货币即国家股权之间的机理，试图将“货币即国家股权”认识与信用货币创造机制相融合，但结果引致了更多的逻辑矛盾。

04

货币税收论：以逆向逻辑方法引致的背离常理

L.兰德尔·雷在《现代货币理论》开篇指出，货币的起源在于税收。在论证中，他以会计处理为技术支撑，运用逆向逻辑方法，对主流宏观经济理论、信用货币创造理论、财政收支理论、汇率理论等作了颠覆性修改，得出一系列有悖常理的认识。

第一，宏观会计学机理难以成立。为了证明货币起源于税收，L.兰德尔·雷编造了宏观会计学原理，但他的会计学原理并不符合已有的经济金融理论规范，更不符合经济金融的实践状况。其一，金融资产并非均由负债形成。其二，金融财富净值与金融负债的不匹配。

第二，对货币发行、货币职能和货币创造的认知背离常理。L.兰德尔·雷认为，政府以其记账货币为单位发行货币（通常包括不同面值的金属硬币和纸币），政府的支出和需要交给政府的税款、费用、罚金都要以同样的记账货币支付。在民事案件中，法院系统用国家记账货币评估损失；“法定货币”最多只是一个模糊的术语，它无法解释人们接受一种货币的原因。在论证中，为了证明“税收驱动货币”，他将货币的各项职能归集于“记账货币”，得出了与经济金融实践常理不符的认识。其一，“记账货币”难以容纳货币的各项功能。其二，颠倒派生货币创造机理。其三，对现代银行体系认识不清。

第三，对货币起源的认识缺乏史实依据和理论逻辑。L.兰德尔·雷提出金融资产总是对应着负债、赤字创造金融财富、记账货币、贷款创造存款等诸多似是而非命题，目的在于论证“税收驱动货币”的结论。他强调，现代货币理论揭示了税收制度的主要目的在于“推动”货币流通，人们接受主权货币的原因之一便是税款需要通过政府货币来缴纳；除非需要使用货币来支付税收，否则没有人接受货币；税收以及其他相关义务创造了对货币的需求，使人们必须使用货币来支付强制性款项。因此，税收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提供政府可以用来支出的“货币收入”，而是创造了对政府货币的需求，从而使政府可以支出或借出货币。然而，L.兰德尔·雷的一系列论证存在严重错误。其一，违背历史。其二，违背会计原则。其三，拼凑货币发行与税收的逻辑关系。

05

从货币职能看货币的本质

货币的本质指的是货币所具有的根本属性。马克思从理论逻辑与历史逻辑的一致性出发，通过对货币起源的分析，揭示了货币的本质。他认为，货币是商品内在的使用价值与价值、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私人劳动与社会劳动矛盾运动的产物，货币的产生标志着“充当等价物的商品的物体总是当作抽象人类劳动的化身，……这种具体劳动就成为抽象人类劳动的表现”，“私人劳动成为它的对立面的形式，成为直接社会形式的劳动”；[2]“等价形式同这种特殊商品的自然形式社会地结合在一起，这种独特商品成了货币商品，或者执行货币的职能。在商品世界起一般等价物的作用就成了它特有的社会职能，从而成了它的社会独占权。”[3]正是因为货币是一般人类劳动的代表，是社会权利的化身，所以，“货币在质的方面，或按其形式来说，是无限的，也就是说，是物质财富的一般代表，因为它能直接转化成任何商品”。[4]在一些场合，甚至表现为“货币是一切权力的权力”。[5]在市场经济中，货币所具有的这种社会权利，不仅使得商品生产者深感商品交换“是商品的惊险的跳跃。这个跳跃如果不成功，摔坏的不是商品，但一定是商品所有者”，[6]而且形成了货币拜物教，有钱能使鬼推磨成为一些人的信条。货币的本质通过货币职能表现出来并落到实处，同时，它又是货币职能深层的基因。以价值尺度为例，它通过货币将各种商品的价值表现为价格，不仅使得使用价值不同的商品有了统一的价格表现，而且表现出了价格数量关系，由此奠定了货币与各种商品交换的基础。以何种货币标价决定了以同种货币作为商品交易的媒介，价值尺度职能的发挥实际上已经为流通手段、支付手段的展开铺平了交易之路。但是，在货币信用论、货币股权论和货币税收论中，货币的这一本质属性和各项职能都不见了。

货币信用论、货币股权论和货币税收论貌似从不同角度对货币本质展开的不同分析，但实际上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系列内在勾连。例如，它们在论证中都不约而同地将泥板、石币、账目棍（或统计木棒）等列为一个重要论据。又如，它们都不谋而合地以信用货币体系中央行和商业银行双重结构为框架中的法定货币创造和派生货币创造为据，以逆向逻辑强调了贷款创造存款。再如，货币信用论认为，货币起源于信用，但乔希·瑞安-柯林斯等又认为，货币的起源“是作为衡量王室钱款特别是税收债务的记账单位”，[7]与货币税收论遥相呼应。它们各自对货币本质的认识都否定了英国古典经济学和马克思经济学论证的货币起源于商品交易，颠覆了几百年来主流经济学对货币本质和货币职能的认知，未能在贯彻理论逻辑与历史逻辑相一致中科学地解释几千年来货币演化的内在机理和当今各国和地区乃至国际间货币载体、货币职能的特征。

货币作为一种经济机制，只能依存于载体（尽管历史上充当载体的实物有过多种）才能发挥职能作用，货币数量多少通常也通过它的载体数量表现出来。对经济主体而言，持有了货币载体也就持有了对应的货币数量。从资产负债表机理看，货币载体是其持有者的资产，货币资产（即具有货币职能的资产）就是资金，这决定了资金有着货币职能和资产功能双重机制。在商品交易、支付工薪、缴纳税收、购买债券、投资股权等场合，付款方通常支付的不是货币而是资金，即在发挥货币流通职能或支付职能的同时将货币载体转交给了对方。“融资”通常指的是“融入资金”，与此相比，几乎没有人使用“融币”。从用途看，资金可分为消费性资金、经营性资金、财政性资金、公益性资金和金融性资金，显然，在经济运行和经济发展中货币资产的覆盖面远大于金融面，不是用金融范畴内的负债（或信用）和股权等所能囊括的，更不是用税收所能覆盖的。

来源

作者信息：

王国刚，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学术委员，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一级教授

陆利平，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特约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

[1] 帕特里克·博尔顿、黄海洲：《货币的本质》，余江、周钰译，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24年版，第vi、ix页

[2]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3、74页。

[3]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86页。

[4]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56页。

[5]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825页。

[6]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27页。

[7]乔希·瑞安-柯林斯、理查德·沃纳、安德鲁·杰克逊等：《货币从哪里来？》，朱太辉、颜慧、张泽一译，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2022年版，第47页。

选题：国际金融与人民币国际化选题组

整理：周佳敏

监制：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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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朱霜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