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主题：律师眼中的金钱战争

从网红与MCN的流量博弈，到民间借贷中的人情与信用的双重破产，再到婚内债务中那些隐秘而揪心的牵绊——当金钱撕破脸面，法律如何守住最后一道防线？搜狐号有这5位深耕不同领域的律师，将分享他们亲历的“战场”故事，以及阅尽人心后的真实感悟。

@律师闫园，武大法硕，专攻经济纠纷。他见过太多人惦记别人的高利息，结果搭进去自己的本金。作为一位风险厌恶型律师，他说：借钱只借给生命中重要的人，不为利息，不为面子。

搜狐号：从过去的邻里拆借，到现在的各样的借贷方式，在您处理的案件中，当代人的借贷需求发生了哪些本质变化？

律师闫园：时代在变，人们借款的方式也在变，从现金出借、书写简单的借条，到微信转账、银行转账、微信聊天达成借贷合意，再到通过某些平台借贷，和经济发展、生活方式的变化是息息相关的，反映到借贷需求上，主要就是从过去的比较基础的婚丧嫁娶、看病、盖房、子女上学，到后来的投资、周转、消费。

反映了我们的经济在高速发展、社会在急剧变化，所有人都在马不停蹄地往前赶。过去的日子慢，人们对钱的需求也小；现在的发展像龙卷风，好像稍微不努力就落后了，人们忙着搞钱、挣钱，不敢懈怠。

搜狐号：现在很多人借钱根本不写借条，只有微信转账记录，甚至连聊天记录都没有。一旦对方耍赖，这类“电子借款”在法庭上能被认定吗？

律师闫园：是可以的，只是证据链不够完整，缺少的证据越少，不被法院支持的风险就越大。借条起到的是证明借贷合意的作用，本质上是一个简单的借款合同。借贷合意，简单说就是我出借人，同意把钱借给你借款人，具体金额、借款日期、还款期限、利率、借款用途等等。没有借条，就增加了证明合意的难度，毕竟书面的合同是可以最直接反映双方的意思表示的对吧。

但是如果借贷的事实确实发生过，没有书面的合同并不是说双方就不成立借贷的法律关系了，首先看其他证据，比如微信聊天记录、通话录音，证明当时双方确实协商过借钱的事，后续也说过还钱、还利息的事，其次就看出借记录，比如银行转账记录、微信转账记录。有这两者基本也就够了。

那假如连微信聊天记录都没有，那借贷合意的证据就是缺失的，证据链可以说就是很不完整了，这种情况下，风险就会急剧上升，在北京有些法院就可能连立案都很困难。

除了微信聊天记录，电话录音、现场录音、被告的还款记录、证人证言等等证据，有时候也能补全证据链，起到关键作用，如果是现金出借的，那原告的取款记录也能起到证明作用。

搜狐号：这两年虚拟货币借贷纠纷开始出现，如果借出去的是虚拟币，或者借钱给人家去炒币，这笔账法律管不管？虚拟货币在司法实践中还能被认定为“财产”吗，会不会因为违法而被“没收”或不予处理？

律师闫园：2021年9月，中国人民银行、中央网信办、最高人民法院等十部门发布《关于进一步防范和处置虚拟货币交易炒作风险的通知》银发〔2021〕237号，明确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不具有法偿性，不应且不能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并提示：参与虚拟货币投资交易活动存在法律风险，任何法人、非法人组织和自然人投资虚拟货币及相关衍生品，违背公序良俗的，相关民事法律行为无效，由此引发的损失由其自行承担。

如果借出去的是虚拟币，法律是否保护出借人索要的权利，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一种观点认为采用虚拟货币进行的借贷行为同样属于交易行为，因违背公序良俗应属无效，且其损失自行承担。另一种观点认为目前只是禁止虚拟货币的投资、交易行为，尽管虚拟货币不具有与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但其具备虚拟财产、虚拟商品的属性，当事人据此享有相应的财产权利以及物权请求权的基础和依据，因此可以支持返还该等虚拟货币的权利。目前看，前一种观点较有普遍性，后一种观点占少数。总体来说，因出借虚拟货币而产生的借贷纠纷，出借人败诉风险极高。

在司法实践中，虚拟货币的财产属性并没有被否认，也并不禁止持有行为，仅仅是禁止其作为货币流通、与虚拟货币相关的非法金融活动、投资交易等行为。因此，目前国家也并不会无端没收公民持有的虚拟货币，在发生继承、离婚等法律场景中，甚至有可能可以作为财产来处理。

而在刑事领域，法院在刑事案件中普遍认定虚拟货币具备《刑法》意义上的“财物”属性，能够成为诈骗、非法集资、传销、盗窃等犯罪行为的对象或结果，从而可以适用刑法相关条文予以定罪量刑。若虚拟货币成为犯罪嫌疑人的犯罪工具或违法所得，则可能被追缴、没收。

搜狐号：当借钱不还已成定局，很多人会问“我有借条，为什么赢不了官司？”或者“官司赢了，钱还是拿不回来”。从起诉到执行，对于普通债权人来说，最容易踩的“坑”有哪些？您能不能给出一条从“撕破脸”到“拿回钱”的清晰维权路径？

律师闫园：最容易踩的坑一是证据不充分，体现在平时保留证据意识不足，以至于到撕破脸时发现证据不足，仅有借条有时候是不够的，借条仅仅能证明借贷合意的存在，甚至如果借条写的不规范，可能连借贷合意都难以证明；还体现在维权时没有充分重视，认为证据充分、案子简单，法官也一定会秉公裁判，充分为我考虑，简单说就是轻敌，没有借助专业人士的力量帮助自己维权。

二是财产保全做得不及时，审判阶段只解决案子能不能赢的问题，执行程序解决钱能不能要回来的问题，但是在审判阶段一开始甚至启动前，就可以及时采取财产保全措施，防止被告转移财产。

三是管辖法院选的不对，很多案子是可以存在多个管辖法院的，当事人具有选择权，拿民间借贷纠纷来说，既可以在被告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法院起诉，也可以在原告住所地或经常居住地法院起诉。选择合适法院的标准是什么呢？就是尽量选择一个案件量相对少一些、诉讼流程相对快一些、财产保全效率相对高一些、可以做网络查控的法院，哪怕这家法院并不在你所在的城市。因为近些年法院受理案件量暴增，案多人少现象越来越普遍，这会严重影响诉讼效率，进而影响拿回钱的概率。

从“撕破脸”到“拿回钱”的维权路径大概如下：

（1）在撕破脸前后，搜集证据，固定证据，重点搜集能证明借贷合意、出借资金、承认借款的证据；

（2）搜集被告的财产信息，评估其还款能力，考虑是否申请财产保全；

（3）从被告所在地、原告所在地中挑选出效率高的法院；

（4）确定被告、写好起诉状、整理证据，能把配偶、股东一块告上去就最好一并起诉，这样省得以后还得另诉。必要时聘请专业律师。不要小看自己的案子，认为自己一个人就能解决，人不是万能的，各行各业有分工，律师做的就是这份工作。当然了，要找到一名负责任、够专业的律师；

（5）开庭时最好亲自去，民间借贷案件近些年审理越来越严格，法官问得越来越细，主要是防范虚假诉讼。如果能出庭而不出庭，在法官那里可能会丢一些印象分，影响法官的心证；（6）进入执行程序后，一般执行六个月要结案，在这个期间，主要就看之前保全做得怎么样了，如果保全做得好，这个阶段执行就相对容易，如果保全的财产不多，那执行阶段就晚了。只能考虑后期能否提起拒执罪控告了。

搜狐号：您处理了这么多因为钱反目的案子，看尽人情冷暖，可否分享下您自己对“借钱”这件事的看法？

律师闫园：借钱这个事呢，除了真正的亲戚朋友之间应急，一些人主要就是为了利息，手头有闲钱，但觉得银行利息太低，放在那里不甘心，就想找点投资渠道，拿个高利息，可是你惦记别人的高利息，别人惦记的是你的本金。我真心奉劝手头有闲钱的朋友，如果为了利息，真的大可不必把钱借出去，风险太高了。

我通常不会借钱给别人，因为借钱不还的事见得太多了，所以对这块的风险很了解，而我属于风险厌恶型的人。当然也不是谁都不借，真的是自己的兄弟姐妹急用是可以借的，还有曾经借给我钱的人，如果未来他们开口，我也会量力而行借给他们。我刚来北京时跟两位同学借过钱。

原则就是借给你生命中重要的人，而不要为了利息、面子而借钱。

搜狐号：聊聊您为何开始做自媒体，在做自媒体中，有没有哪些印象深刻的事

律师闫园：我做自媒体有几年了，主要是为了开拓案源，写过一些专业文章、拍过一些短视频，但是前几年一直没有反响，直到去年下半年，我因为自己承办的一件案件取得了不错的效果，就动笔写了一篇八千字的文章，在网络上引起了不错的反响，于是我发现原来生动的接地气的文字更适合我。之后我就坚持写，陆续又出了几篇还可以的文章。

印象深刻的事，主要就是网络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有个别群众对律师的有色眼镜，还有一些同行或者法律共同体的人怀有恶意的评论。但这些是少数，绝大多数读者和评论都是正向的，这也是激励我不断写作的一个动力。对那些网络上的戾气，我也会生气，但是不会太挂怀，不会成为阻挡我前进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