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年终奖和春节假期更早到来的,是大厂的环评季,社交平台上充斥着打工人被“360度”审视的烦躁和焦虑。
有“i人”实在找不到有交集的外部同事,于是邀请后勤员工评价自己;有人收到几十份评价邀请,写到截止日期前的最后一分钟;有人把自评卷到了3000字;还有人被360环评里的“待改进”内容“背刺”,背上低绩效。
评价自己,评价同事,邀请同事评价自己,360环评,能够构建出一个准确的“人”吗?
我们和数位互联网大厂的员工聊了他们经历过的360环评。表格和数据之外,身处评价体系之中,他们感受过被审视的痛苦,感受过竞争催生的焦虑,也感受过流于形式的虚无。
文 |王璐瑶
编辑 |张轻松
运营 |步鸟
大厂人的360环评焦虑
比年终奖和春节假期更早到来的,是大厂的环评季。
秦露还记得那天,在会议室里,她已经和直属领导对峙了超过一个小时,领导告诉她,经过360环评后,她的绩效结果中等偏下。
在大厂工作多年,360环评是常规操作,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环评里的负面评论,变成了一把“刀”。
这是她第一次拿到这么差的绩效,过往都是中等或是中等偏上。这次谈话之前,她已经经历了一段漫长而压抑的时期。原有的业务线被取消,她被告知可以转去做另一个方向,但工作内容更机械化,可有可无。“那是一种很残忍的安排。”秦露回忆那段时间,“它会压制你的动力,也会压制你在工作里的生命力。”
一个人到了这种处境,犯下的任何小错误都会被放大,即便以往你曾在别的项目有优秀的表现。在新项目里,她出现了几次小错误,很快被同事注意到。
这些失误成了她在团队中的标签。“后来每个人在360环评时写我的缺点,可能有百分之七八十都会写这个。”意识到问题后,她调整了自己的工作方式,刻意建立了一套规避错误的流程。
但标签没有消失。“一个人一旦被贴上某种问题的标签,再想在别人心里把它撕掉,是非常非常难的。”360环评时给他人写评价,尤其是“待改进”的内容,一直是大厂员工很头痛的事情。一个人有了显而易见的标签,就不用苦思冥想了,直接写这一点,最顺手,于是被反复提及的“小错误”,成了绩效谈话中的“大问题”。
直属领导和她谈了一个小时的话,轮着念出同事对她的负面评价。秦露想不明白,她已经让这些问题不再出现,为什么还会被反复提起。
谈话到了尾声,领导说,最后还有一件事情,我们部门有些变动,你的业务并入另一个部门,你有三个月的时间转岗或者离开。

▲图 /《舍不得星星》
“我当时脑子嗡得一下,一片空白,心跳加速,浑身发抖。”秦露还记得,为了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她刻意把手夹在两腿之间。
她在心里愤怒地问,为什么不直接说要裁员?为什么要找可有可无的理由来打压别人?之前对话的意义在哪里?
今天,秦露会站在对方的角度补充解释:“我理解,工作流程里,你必须先讲对方的优势,再讲缺点,最后是要改进的地方,要给对方一套完整的流程。”
但当时,她只觉得荒谬,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愤怒的出口是360环评的反馈系统,在秦露工作的大厂,当360环评完成后,HR会发起匿名问卷,需要员工对评估结果做出反馈,HR也会根据反馈分析是否存在问题。她打开问卷,在所有的问题反馈结果上都打了最低分数。
对大部分大厂人来说,360环评或者类似的环评制度,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即便还没有危及他们的绩效和去留,这项任务本身也足够令人痛苦,以至于很多人都会拖到截止日当天的最后几小时。
这套制度并不新鲜,20世纪80年代,360环评作为一种流行风潮被引入公司管理当中,成为美国多家大公司构建绩效体系的标准。今天,为了公平和客观而诞生的360环评体系,以不同形式被融入中国互联网大厂和更多企业的绩效制度当中。
一名大厂员工要根据过往一年或者半年的工作情况,首先对自己进行自评,随后和同事、下属、直属上级进行双向评价。自评、同事互评、直属上级点评,三者综合,最终作用于一个绩效等级,它将决定大厂员工的年终奖和晋升。
“任何一个人,要是被360度环绕着观察,这个人还要不要活啦?”资深“i人”杨萌一提到360环评,就会感到莫名焦虑。
她把给同事写评价的工作拖到了截止日下班后,坐在工位,从19:30一直磨到23:55,也绝不把电脑带回家。

▲图 /《装腔启示录》
在社交平台上,和杨萌一样被折磨的人为数不少,痛苦五花八门——“一不小心手滑给直属领导打了中等水平的绩效,他会看到吗?会报复吗?”“距离360截止还有10小时,怎么写,怎么编?怎么不失礼貌又真诚地把B+送出去?”
业务接触对象繁杂的大厂员工,能在一次360环评里收到几十份主动邀请,有人晒出47份这个惊人的数字,想要填完这些评价,需要比自评更长的时间。
邀请变成无形的责任,要合理地打出高分,又不能千篇一律地敷衍,两者结合,绞尽脑汁地关联上同事的工作,紧紧扣住不同大厂呼喊的精神内核,从刚开始给每个人能写几百字的“夸夸”,最后只能写出个位数的汉字了。
也有人质疑360环评的意义,“增量发展时期,是一种配合业务的形式,但存量竞争时期,可能意义不大了。”
360环评也越来越卷
对于超级i人杨萌来说,无论是寻觅同事给自己写评价,还是努力完成对他人的评价,都令她痛苦。
她是那种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交往,宁愿放弃中午吃饭的人。邀请不熟悉的同事为自己填写环评,用她的话,“很难张开嘴占用别人的时间”。
所在的部门没有太多跨部门协作的业务,系统对邀请对象又有硬性要求。最多邀请3名同部门同事进行点评,剩下的要从外部同事里挑选,对方必须和她的业务有所交集。
她挑来选去,最后邀请了一名在后勤工作的同事。老板看到了,忍不住问她,“你和后勤员工有什么工作交集?”她有些心虚,但还是自嘲般地想,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不算有交集呢?
老板看不下去,从系统里硬是给她分派了一名其他部门的员工,帮她完成360环评。
邀请同事本来应该是在环评系统里自动完成、不需要提前沟通的动作,但在职场生活里,它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社交负担,直接通过系统发送邀请的人,反而会被视为没有边界感。

▲图 /《装腔启示录》
“大家会觉得这个人怎么什么都不说,就把邀请丢过来了。”杨萌对此感到荒谬,遵守规则的人,反而被当成了异类。“没打招呼的人,才是正常遵守了这个环评的人。规则明明就是这样设计的,专门打招呼其实挺奇怪的。”
“e人”似乎在这套体系里更有优势。
在晓棠看来,打招呼是最正常的环评方式,也是她社交的一部分。在一家大厂当游戏项目管理,她描述每年两次的环评邀请对象,“就是找一群你熟悉的、业务接触多的、关系不错的同事‘商业互吹’”。 她知道同事评价在她的绩效考核里占比不高,对360环评也不算重视。但在社交平台,有360环评占比高的大厂员工分享心得:提前和关系好的同事拉好小群,确定互给好评,环评开始时直接邀请。
另一位大厂人陈冰的直属上级曾对她说,在这个公司,最重要的是要让大家都认识你。经历完360环评,她意识到,这就是老板说的“刷脸”时刻,她要借着邀请,认识更多的同事。在陈冰的组里,背上低绩效的人,往往就是无法融入团队、被边缘化的人。
“刷脸”,最终目的还是参与业务。陈冰这样解释她的“刷脸”工作:“进入公司之后,你能认识多少人、参加多少次项目、接触到多少业务,其实是有限的。干了多少活儿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融入这个团体。”
刚去大厂的前两年,秦露也曾经是一个360环评里的优势选手,她热情开朗,在合作伙伴中口碑很好,甚至会获得最高等级的评价。内耗产生于离开大厂前的最后一年,因为被丢给一个新的组,她感觉自己不被需要,变得越来越沉默,经常一个人坐一天都不说话,一直没能融入新的团队。
也是那段时间,写360环评这件事开始让她格外内耗。每次一打开别人的自评,她就焦虑:别人怎么写那么多?我才写这么一点,是不是我这半年真没干啥?看别人写得很满,自己也要写满,“下拉再下拉,至少得滑两页”,不知不觉就起了竞争心。
360环评的“通货膨胀”,更容易发生在那些业务增量不显著、进入存量阶段的大厂或团队。
刚入职新公司时,陈冰的环评刚交上去,领导直接就打了回来——“写的字数太少了,必须得写够。”她的自我评价最初只写了几百字,去问了一圈同事,每个人都写了几千字。
陈冰所在的部门,业务稳定,但缺少新的增长,组里隐隐涌动的氛围是“至少不要犯错”,不犯错的另一面是,大家都很难在360环评里用亮眼的数据证明自己的产出,最后交上去的那份,她自评写了3000字,给三个同事的评价写了1500字。

▲图 /《去有风的地方》
陈冰明白,在360环评里卷字数,是证明态度端正的最好方式,但她更烦恼的是,除了主观评价,客观题竟然也要表明态度。
她要通过选项得出一个平均分数,它既表明你今年有所产出,明年也有进步的空间,还要体现你的“谦虚”。没有人会在表格里全部给自己选A这个最高等级,B+也有一丝“骄傲”的意味,剩下能选择的选项,只有B和C。如果选了C,会真切影响到她到手的年终奖。陈冰听说,以前有同事给自己都选了A,领导会单独找他谈话,结合工作量,问他凭什么这么选。
杨萌所在的公司引入360环评不过两三年,一开始,她对每个同事的评价都极其仔细,写一份评价,她至少要用40分钟,生怕在不小心的情况下对同事产生影响。除了关于工作的评价,她还会在留言板里写下本年度一起合作的感受,祝福对方身体健康。
直到她意识到,360环评对绩效其实没有实质性的影响,“最重要的,其实还是上司对你的评价”。从那时起,大家的评价写得越发潦草,意义一点点丧失,虚无感到来了。
后来,杨萌和她的同事干脆绕开办公软件,直接在微信上交换写给对方的评价,询问对方这么写符不符合心意。达成默契、全是好评的360环评,使得它不再具备参考意义。
语言的“微妙”
在社交平台上搜索360环评,“360环评怎么写别人评价”“360环评待改进怎么写”“360环评给领导怎么写”等一串问题跳了出来。
是否要给同事写“待改进”,如何“批评”同事,是社交平台上最有争议的难题之一。在大厂人看来,如果职场环境特别卷,或者管理上有比较大的问题,360环评就可能会变成一个发泄个人积怨的工具。
赵瑜曾参与过一场“线下版”360环评。
几年前,他入职一家大厂不久,老板就把几名业务骨干聚集在会议室,匿名的保护消失了,他们被要求当面评价同事,几个人被推入了一个没有缓冲的空间。

▲图 / 视觉中国
第一个发言的人资历相对深一些,他按照座位顺序,夸了一圈同事们的优点。但所有人都明白,重头戏只会发生在批评时。他对前三位的评价匆匆而过,到了最后一个人,他说这个人“很卷”“有点唯命是从”。
气氛开始变化了。赵瑜原本以为,这是一次相对公平轻松的交流,但第二个人的发言几乎沿袭了上一个人的尺度。“我是很忐忑的,我刚刚加入,不了解这个机制,也不知道最后一个人会怎么说,我知道的,只有前两个人是怎么说的。”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不会出错”的策略,延续了前两个人的评价方式。他知道这对那名被集中批评的同事并不公平,对方甚至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人,几乎没有反驳的空间,但他实在没有更多办法。
时隔多年,赵瑜依然清楚地记得这个场景。“这是我对360环评印象最深的一次。你会觉得,好像必须‘牺牲’一个人,才能安全得往下走。”
在社交平台和职场类社区,360环评也仿佛《甄嬛传》现场,充满“黑话”和“潜规则”。
有人担心,“+1给新拉了4个人环评,是要搞我吗?”有人分享“如何给+1写‘差评’,让+2看懂,+1却抓不到你?”比如把“抢功劳”写成“梯队建设”,把“瞎指挥”写成“效能损耗”,还要模糊掉平时的口癖,防止被认出来。
在竞争和内卷加速的环境下,360环评会让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更加微妙。
陈冰性格活泼,开会时笑声能穿透半个工区,新工作里,她很快找到了“班搭子”。互评环节,陈冰和她的“班搭子”保持礼貌的默契,并不询问对方填了什么内容,单纯地相信对方会写好评。
最近一次的环评季,陈冰有同事做了噩梦,梦到自己背了部门里C等级的低绩效。这种焦虑也传达给了陈冰,她在自评环节偷偷卷了一把,写上了领导出的“附加题”,展望了明年的工作计划——她没告诉她的“班搭子”。

▲图 /《理想之城》
被“评价”的恐惧
不止一位大厂人告诉我们,“被评价”这件事天然地让人不适。别人的评价,很多时候指向了“我不够好,我不够受欢迎”的内耗。对于从小习惯了用成绩来衡量自我价值的优绩主义者们来说,360环评更为复杂,且充满了不确定性,因此更令人焦灼。
杨萌目前的360环评,都还没影响到她的绩效。但她真切地看到,一些性格内向、低调的同事,工作很努力,但长期被打着低绩效,她为他们感到不公。
除了讨厌写360环评,杨萌对这项制度本身带有生理性的反感,“评价人这件事让我很有压力,我不想自己因为这个体系被工具化,我也不想工具化别人。如果真的有什么不满,事件发生的当下就可以进行投诉,如果有什么评价,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为什么要找一个专门的场合?”
有没有身处大厂却完全不在乎360环评的人?李希楠或许能算作其中之一。
她把自己形容成“特立独行”的人,很少对别人的评价感兴趣。“无论你对我的评价是什么,我对自己的评价永远是100分。”“他们是谁啊就来评价我。”她的直属领导给她挑了七八个环评对象,她不太在乎是谁,统一概括成“领导觉得可以评价我的人”。
不担心环评的另一重原因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产出质量。比她高两级的领导知道她在做职责之外的工作,而这原本应该是她直属上级的工作。
在互联网大厂时,每年的环评环节,她都给自己稳定地打最高级。离开大厂去了一家非互联网公司,年底没有环评,却要自评,她决定如果没人催着她要结果,她也不填绩效自评了,“实在是浪费时间”。

▲图 /《我,到点下班》
陈冰和李希楠一样,虽然觉得大厂的环评是“形式主义”,但它是管理制度的一部分,不在这里花时间,也要在其他地方花时间。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丹尼尔·卡尼曼在分析“不规则偏差是如何影响决策”的合著作品《噪声》中提到,360环评可以对客观、可量化的绩效做出预测,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测量出领导看不到的东西。“从理论上讲,这种转变是一种改进,因为这使得人们的工作并不是为了取悦领导。”但他也表示,组织中的绩效评估可能无法反应员工的真实绩效,且“基本上每个人都讨厌绩效评估”。
工具的作用,由握着它的人决定。即使掌握绩效打分的权力的上级,也有属于自己的恐惧,会担心下属会不会打出差评。
恐惧的来源是不确定。有人表示,虽然看不到自己的下属如何评价,但直属领导却看得一清二楚,“如果有太多人给了你差评,HR和上级多少要进行干预,哪怕你的领导之前非常信任你,印象也会受挫。”
也有人积极运用这个工具,谋求升职加薪,社交平台上,有HR专门分析了邀请成员的组成结构,希望升职,那么适当邀请1~2名上级;保证稳定,优先合作良好的同级别同事。
即使厌恶被评价体系360度地审视,杨萌依然有被打动的时刻。只有她和评价人能看到的360环评留言板上,一位同事给她留言:“虽然你平时看上去沉默寡言,但被追责那天,也是你站出来帮我解了围,一直想说声谢谢。那天我觉得北京很冷,但我一点也不害怕。走的每一步,好像都有力量。”
离开互联网大厂后,秦露花了一年时间修复身心,如今她自认为从e人变成了i人,主动隔离外部的评价,向内观照自我。但还是有一些瞬间,她要努力克服那种被评价时条件反射的恐惧和揪心,“不断告诉自己,我是有价值的人,不因别人的评价而动摇。”
(文中讲述者均为化名)

▲图 /《内心强大的美女百川》
参考资料:
1.大卫·布雷肯、戴尔·罗斯、艾伦·丘奇 《360度反馈的演变与退化》
2.丹尼尔·卡尼曼、奥利维耶·西博尼、卡斯·R·桑斯坦《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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