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对话米磊:“面壁者”的12年,如何投出下一个智谱 独家对话米磊:“面壁者”的12年,如何投出下一个智谱
创始人
2026-03-11 18:31:37


出品|虎嗅科技组

作者|陈伊凡

编辑|苗正卿

头图|AI生成

2026年1月,智谱AI的上市晚宴上热浪滚烫、觥筹交错。创始人唐杰在致辞中第一个提到的名字,是中科创星。

时间拉回2018年,彼时的AI圈还沉浸在上一波计算机视觉的狂欢中,CV四小龙估值扶摇直上,中科创星却将目光开始押注一个在当时鲜有人问津的领域——自然语言处理。那笔4000万元的天使轮融资,成了智谱AI模型训练最初的燃料。

这已经不是这家全国首个专注于硬科技创业投资与孵化的机构第一次以“雪中送炭”的形象出现在创始人的叙述中。

同样是2018年,对于奇芯光电CEO程东而言,那是至暗时刻。窗外是中兴通讯的大楼,彼时正处于中美贸易摩擦的风暴眼,一笔即将敲定的投资因此宣告终止。就在程东望着对面中兴通讯的大楼近乎绝望之际,中科创星逆势入局,追加了一笔关键投资,硬生生将奇芯光电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别人恐惧时,胆子就要大一点。”

中科创星的创始合伙人米磊借用巴菲特的名言解释这种看似激进的投资策略,“产业发展有高潮低谷,资本不应该追涨杀跌,而应该在低谷时加仓。”

过去几年,整个行业经历了一次集体的方向感危机。美元基金加速退潮,人民币基金找不到足够的LP,IPO窗口时开时合,一级市场的估值在某些赛道已经跌回了三四年前。ChatGPT带来的算力军备竞赛,把资金和人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进大模型,又有人说大模型的超额收益窗口已经关闭。DeepSeek的出现让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重写了对算力路线的判断。具身智能的泡沫正在吹大,没有人知道它会在哪里破裂。

在这种混沌状态里,“坚定看好”已经成了一句空话,每个人都在喊,但背后的判断框架各不相同,甚至自相矛盾。


米磊 图片由中科创星提供

米磊是少数真正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的人之一。他执掌的中科创星,从2013年发出第一笔投资算起,已经走过了12年。这12年里,他押注过光计算、可控核聚变、商业航天、合成生物学……几乎每一个方向,在中科创星进入的时候,都不是主流共识,甚至被很多人当成天方夜谭。就连大部分投资机构望而生畏的科学家创业,也是中科创星投资的主要方向,至今已投资200多家科学家创业项目。而今天,这些方向已经相继出现在国家"十五规划"的核心词汇里,成为全球资本争抢的热门赛道。

2013年成立至今,中科创星已经投资孵化超过570家硬科技企业、基金管理规模超过160亿元。和米磊的谈话发生在上海张江中科创星高质量孵化器中,米磊刚结束一场漫长会议。他没有坐下,选择站着聊天,聊到兴头,他会来回踱步。

多年来,米磊依然保持干练的形象,他身形高瘦,平头,但能看到一些白发,他喜欢别人直呼其名,甚至将这条规定写到了中科创星的工作手册。

上海高质量孵化器在2023年年底落成,聚焦“超前孵化”和“深度孵化”,如今的上海高质量孵化器关注的,是更早期的一些出现在论文和实验室里的早期技术,这需要对技术更强的想象,和对人的判断。为了获知对前沿技术的理解,米磊的方法论是,长期和科学家,尤其是青年科学家呆在一起。

米磊几乎每周都会来一次上海。中科创星在上海举办了“好望角科学沙龙”,米磊兴奋地介绍了他最近参加的一期针对可控核聚变的活动,把国内做聚变的院士、研究员和创业团队都聚齐了,更新了对前沿的理解,还促成了很多项目。


米磊参加好望角沙龙 图片由中科创星提供

中科创星有一套每年都在迭代的投资地图,围绕物质、能量、信息、空间、生命五大方向推演每一个赛道的技术趋势。这是这家硬科技VC十多年来投资的底层逻辑和方法论。

上海高质量孵化器的布置,也颇具“硬核”的风格色彩。会议室被命名为“混沌边缘”“熵减”“量子自旋”等,创始人的办公室也被命名为“面壁者”。

在“面壁者”里摆放着许多书籍,《三体》赫然在列。在刘慈欣的笔下,“面壁者”是那些在绝境中制定秘密战略的人,创始团队似乎也在扮演这个角色。

这种对科幻的偏好也体现在他对于投资的想象,毕竟,只有坚信未来,才敢于投那些听起来仿佛天方夜谭意义的项目。米磊告诉我中科创星投资的一家高空风力发电公司,其创始人就是受科幻片《超能陆战队》启发,长大后做成了这个项目,如今在宜宾已进行并网发电测试,受到好多机构关注。

米磊常年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在全国实验室和项目之间穿梭,书包里总会放着一本书,最近他在阅读Palantir创始人写的《科技共和国》,他还在看《无穷的开始》、《如何解决复杂问题》……

作为硬科技理念的提出者,米磊的文章和演讲中,他不光讲科技,还讲经济的发展周期,工业革命和科技发展史。

经济学上有一个康波周期,每60年左右全球经济会经过回升、繁荣、衰退、萧条的过程,这个过程叫做康波周期。只有通过引爆下一轮科技革命,才能走出经济危机和萧条。米磊认为,新一轮科技革命,将由以人工智能、光电芯片、新能源、新材料、生物科技、航空航天等为代表的硬科技领域引爆。

我很好奇,为什么一个光学博士,会去了解并研究经济学和产业发展史,米磊说他的关注点是推动中国科技革命,所以研究李约瑟难题、研究工业革命为什么没有诞生在中国、研究如何在第四次科技革命中抓住机会。

在AI飞速发展之际,许多投资人都有一种FOMO情绪,害怕错过了哪个项目,但米磊说过去12年的实践证明中科创星的投资逻辑是正确的,现在他只会更加笃定。


熬过非共识的十二年:“冷板凳”走到风口

中科创星的12年,也是一项硬科技从起步到快速发展的阶段。

看起来,这家“追冷”的VC,如今也站在了风口前列。

光芯片厂商源杰科技在一年多时间里股价暴涨超过10倍;智谱AI在今年1月份登陆港交所;智元机器人成为了资本市场炙手可热的标的;光芯片厂商曦智科技已经发展成了独角兽;可控核聚变的商业化公司星环聚能前不久完成了一笔10亿元的融资,成为了2026开年最大的可控核聚变融资……

终于站在硬科技的风口,米磊说,起码现在去募资已经无需向LP过多解释硬科技,也没有那么多质疑。说起这一年的成就,米磊的笑容变多了。

2025年12月11日,中科创星旗下的先导创业投资基金最近完成终关募集,基金总规模达40.8亿元。截至2025年11月底,中科创星仅在2025年就完成了88笔投资,总额接近30亿元。2024年,这个数字是73笔。

但如果回看12年前,中科创星成立伊始,故事则截然不同。

2013年,中科创星成立的那年以及其后的五年时间,是中国创投圈最为疯狂也最浮躁的“黄金时代”,投资人们拿着满满的银子,在中关村创业大街上寻找合适的项目,中国风投的弹药几乎全部倾泻在移动互联网的战场,共享单车的颜色甚至不够用,资本来回诉说“流量为王”和三年上市的造富神话。

喧嚣之下,彼时在西安的米磊和中科创星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当时的米磊和中科创星团队在看一个极为冷门的赛道——光芯片。

说服LP(有限合伙)干一件非共识、且投入回报周期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014年,中科创星出手了第一个光芯片项目——奇芯光电,米磊他们把程东从国外的公司请回中国,成立了奇芯光电,那段时间,中科创星不仅帮忙注册公司,参与投资孵化,还帮忙联系Fab晶圆厂、招聘员工。然后就是开头的那个场景,在奇芯光电最为艰难的时候,中科创星又追加投资了1000万元,帮助解决了公司资金链短缺的问题。

在那之后的十多年时间,中科创星投出了一整个中国的光芯片军团,除了奇芯光电,还有曦智科技、源杰科技,搭建了国内首个光电子芯片专业化公共技术平台,帮企业解决最难的“流片”环节。

2016年,中科创星北京办公室落成,从西安的机构变成全国性机构。“墨子号”量子卫星发射升空、中国科学院计算所孵化的芯片项目——寒武纪刚刚成立。院所、高校的研究人员,愈发对成果转化有兴趣,而硬科技是什么?许多社会资本都还在观望的阶段。

那时的北京,互联网风潮席卷一切,资本和人才都在追软件、追平台、追流量。而硬科技赛道几乎是一片蓝海。中科院、清华、北大聚集了大量顶尖科研资源,却几乎没有专业机构在做科技成果转化方向的早期投资。米磊说,那段时间的中科创星抓住了互联网浪潮下硬科技的蓝海市场,投了很多中国科学院、清华、北大等高校院所孵化的天使轮项目。

2017年,曦智科技的创始人沈亦晨,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在Nature子刊封面的一篇论文中提出了一种新的深度学习硬件实现方式,他发现了一种基于光子的神经网络可以在计算速度和能效方面实现显著提升。

作为光学工程博士,米磊判断,从物理学的角度,光计算一定会起来。于是在沈亦晨回国时第一时间和他联系,中科创星也成为了曦智科技的早期投资方。

即便是今天来看光计算的商业化落地,都是一个超过10年的过程,何况是在2017年。

随着大模型的爆发,算力需求的提升,第一次为光子芯片的商业应用提供了一个似乎已经能够触及的商业化路径。曦智科技的估值也随之翻番。

2025年,中科创星继续追加投资光子芯片研发商曦智科技,中科创星与上海国投、中国国新、中国移动、浦东创投等机构联合C轮为其注资15亿元。

在量子计算和可控核聚变领域,中科创星也是国内布局最深的风投。

星环聚能,是中国装置建设和验证进度领先的可控核聚变商业公司。创始人兼CEO陈锐回忆,即便是今天,投资方仍会对星环聚能提出不少质疑,最大的纠结就是长期投入和回报周期,但中科创星却选择连续两轮投资。

米磊的说法是,中科创星一般不在赛道突然热的时候加大投入,反而喜欢更早预判,在达成共识之前,寻找下一个赛道。

2018年科创板设立,这个被称为“中国版纳斯达克”的A股子市场诞生,首次打破了A股IPO标准中“必须盈利”的规则,允许处于亏损的高科技企业登陆科创板,企业不再以盈利水平和净资产规模论英雄。

这是一次标志性事件,将社会资源引向科技创新领域,而中科创星在这件事上已经坚持了5年。


被误读的“科学家创业”

不投科学家创业,似乎已经是风投界一个没有被明说的共识。

但在中科创星的投资案例中,绝大部分资金都投向了科学家创业。

我问过一位熟悉米磊的人,有时候一件事情是蓝海,是不是表明就是很难做成?

米磊的回答是,在硬科技时代,科学家创业仍然是大势所趋。

米磊认为,科学家创业投资难度很大,大多数人不投,中科创星能投是因为中科创星源于科研院所,一直在做成果转化,对科学家创业有完整的体系认知和实践经验。在米磊看来,这是中科创星的基本盘和投资底层逻辑。

米磊所说的成果转化经历,是他在2001年他所参加的一项中国科学院西安光机所的成果转化项目。2001年7月,米磊作为38位科技及管理人员之一,被派往飞秒光电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飞秒光电”),致力于自聚焦透镜的突破和产业化。

米磊参与了全程的技术研发与管理工作,最终自聚焦透镜成功问世,量产上市之后彻底改变了原来国外垄断的市场局面。高达10美元的器件价格也直线下降到了1-2美元,国内产业链摆脱了受制于唯一一家国外供应商的卡脖子状态。

2004年,该产品快速打入海外市场,2007年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但在产业化过程中,却遭到了来自社会资本的重创。硬科技的投资回报周期长、投入高、看得懂的投资人本就不多。加上当时资方不清楚科技项目的成长特点,在第二年就纷纷撤资。很多光机所的好项目,都因为类似的原因“流产”。

“既然社会资本不愿意投资这类硬科技成果转化,那我们自己做个天使基金行不行?”这也是中科创星最初成立的初衷。

2015年米磊他们团队在成果转化方面的探索和实践,得到了官方高度肯定,也推动中科创星走向更大舞台。

这是中科创星的第一个重要转折点。

“成果转化首先要解决科学家思维转换的问题,要有工程师思维、企业家思维,从科研思维转变成产品思维、市场思维,转换不过来就成功不了。”米磊说。

我问米磊,如何识别一个好的科学家创业者?他说核心看学习能力和对市场反馈的接受度。当然,还要看内心的追求,是当院士还是当企业家。如果是前者,就需要一个CEO,科学家作为首席科学家出现则更好。

其实如果和中科创星投资的科学家创业企业深聊过,会发现一个共同的画像:这些科学家创业者身上,几乎看不到太多学院派的执拗和天真,这些创始人都和中科创星相识多年。星环聚能的CTO谭熠给自己的标签是一个天生适合创业的学者类型,他甚至在星环聚能之前就有过创业的经历。这或许也取决于中科创星在最初的筛选。


一种近乎偏执赌注和李约瑟难题

“尽管中国古代对人类科技发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贡献,但为什么科学和工业革命没有在近代的中国发生?”

英国学者李约瑟提出的问题,是米磊思考一切问题的最底层出发点。

这也能够解释他对光芯片、量子计算、可控核聚变这些距离商业化还有遥远距离时的技术押注。在中科创星的投资版图中,光芯片并非孤立的标的。

一切始于2010年。 当时,中国风投界正沉醉于移动互联网的流量狂欢,米磊在实践和思考中提出的“硬科技”概念。在那个推崇“互联网思维”的年代,这个词显得生硬、冷门,甚至格格不入。

在中科创星,有一套每年迭代,延续了十几年,不断完善的投资手册。在米磊构建的硬科技世界里,包含人工智能、商业航天、量子科技、光子计算、可控核聚变、合成生物学等。

“我们对未来技术的发展有一套基于第一性原理的思考。”米磊说,“从物质、能量、信息、空间、生命五大方向推演每一个赛道的技术趋势。”

以能源为例,人类历史就是一部能量密度提升史:从木材到煤炭,再到石油、天然气,氢原子占比不断上升,最终必然走向完全脱碳的氢能。但这还不是终点。化石能源本质上是间接利用电子,电动化是直接利用电子,而物理学的极限指向原子,那里蕴含着更大的能量。因此,投资可控核聚变,是物理学推演的必然。

信息领域亦遵循同样的铁律。光子传播信息的能力比电子高出三个数量级。从通信领域的“光进铜退”开始,光子必然会进一步接管数据中心和芯片。这就是米磊押注光芯片的底层逻辑:信息密度的提升不可逆转。

这套“按图索骥”的投资手册,不仅指导了中科创星对人工智能、商业航天、量子计算和合成生物的布局,更揭示了硬科技惊人的经济杠杆效应。

米磊曾在采访中详述了硬科技的价值,硬科技的一块钱可以带动下游的一百块、一千块,而下游的一块钱就是一块钱。

他喜欢引用半导体产业链的数据:最底层600亿美元的设备产值,支撑了4600亿美元的制造产值,进而托举起数万亿美元的电子系统,最终承载了基于互联网和大数据、高达几十万亿美元的数字经济。

过去12年中,米磊在诸多场合讲“硬科技”故事,这个理念越来越具体。

“我的研究课题是推动中国引爆新一轮科技革命所需要的要素和方法论。” 米磊直言不讳。这种使命感决定了他的视角与众不同。他研究李约瑟难题,研究第四次工业革命,研究了十余年的工业革命史。

在他看来,全球经济当下的疲软,本质上是上一轮技术革命所积累的“知识红利”已被消耗殆尽。他提出了一个理解世界的系统模型——ESK系统模型:经济(Economy)系统、社会(Society)系统与知识(Knowledge)系统构成了文明的三角底座。只有当新的知识被创造出来,才能驱动新一轮的经济增长和社会进步。放眼人类历史,知识、经济、社会三个维度的价值是紧密相连的,三者就像三角形的三条边,在它们的紧密连接之下,构成了最稳固的结构,并最终推动了农业革命、工业革命、信息革命,乃至正在发生的智能革命。基于此,米磊团队还衍生提出ESK价值投资理念体系,即要投资兼具知识价值、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的项目。

这种历史观赋予了他一种近乎偏执的耐心。这个价值模型同样可以解释很多项目为何回报周期长,中科创星也要投,有些项目即便能带来短期收益,中科创星也不投。每一次投资,在米磊看来,都是对那个李约瑟难题的一次回应。


当硬科技已经是共识,又在哪里寻找蓝海

这几年,中科创星的投资人明显更忙碌了,背着双肩包在全国飞来飞去,这本身也代表了中国硬科技赛道的温度。

就在几年前,硬科技还是一片鲜有人涉足的蓝海,这让中科创星得以从容地在早期捕获大量优质项目。但如今,随着“硬科技”从非共识转变为一种广泛的共识,资本如潮水般涌入。

原本5年到10年的投资窗口期,被剧烈压缩至短短的1年到2年。尽管米磊坚称中科创星的底层逻辑未变,但AI的剧烈变革和窗口期的缩短,都迫使这家机构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看得更早、投得更快、瞄得更准。

除了智谱AI,智元机器人的背后也有中科创星的身影。看起来,一直不追热的中科创星已经站在了风口。

我问米磊,投资智元机器人,是因为具身智能本身热度的焦虑,一定要出手吗?

米磊否认,他还是用那套第一性原理解释,人机交互不仅是一个赛道,其未来版图将超越汽车工业。这是一个巨大的竞技场,中科创星必须入局。策略是只投最顶尖的选手。那个源自华为的团队拥有最强的综合战力,这让投资决策变得极具确定性。事实已经验证了这一判断。该团队展现出了统治级的综合能力。其出货量目前位居全国第一,同时也是全球第一。

我问他,如何看待如今的具身智能泡沫?米磊说,“科技公司遵循S型曲线,”,泡沫符合高德纳曲线的规律:先有泡沫,吸引资本和人才聚集,投入研发,推动落地,然后再经历低谷,最终实现量产。”在他看来,泡沫的功能性在于资源集聚,没有泡沫的诱惑,就没有资金和顶级人才的入场,事情就做不成。

AI的下半场,米磊不讳言中科创星的挑战,他说他对未来的发展笃定而坚信,因此没有FOMO的情绪,但AI应用是一个中科创星之前未过多涉足的领域,“AI应用的市场将非常巨大,我们的基金策略也在迭代,不能永远只投最上游。”米磊表示。

在他看来,AI应用与移动互联网应用有着本质区别。互联网的逻辑是连接信息,看重DAU(日活跃用户数)和广告模式;而AI的本质是生产力的提升。因此,对于中科创星这样没有互联网时代包袱的硬科技投资机构,这反而是一种优势。

在这个逻辑下,中科创星关注两类标的,其一是能获取数据的AI硬件。硬件即传感器,通过AI应用采集新数据,反哺AI性能的提升,例如自动驾驶和人形机器人中的各类传感器;其二是偏软件的生产力工具。

现在的米磊,做得最多的事不再是看论文,而是看前沿项目。他坚持与最顶尖的科学家和企业家在一起,从现场汲取最鲜活的认知。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2026年,中科创星将重点加大在商业航天、脑机接口和合成生物学等领域的布局。

为了寻找下一个非共识的“蓝海”,中科创星正在将触角伸向更上游——那些还停留在实验室甚至论文中的项目,然后寻找合适的团队将其落地。

以下为经过删减和编辑的访谈记录:

虎嗅:这十几年过程中,你自己的投资逻辑有没有迭代?

米磊:肯定有迭代,对硬科技创新的理解越来越深,更相信自己对技术趋势的判断,对科技创新发展规律、产业与资本共振规律理解得更透,光懂技术不够,还得懂资本规律。

虎嗅:资本规律是什么?

米磊:中国资本市场和美国不一样,中国资本有自己的规律,投资人对事情的看法会受中国文化影响,影响创业公司融资状态。资本市场有高潮低谷,往往两三年热一个赛道,过两三年又冷了,有周期,始终在波动。企业要理解资本,创始人要学会驾驭资本,投资人也要在波动中存活下去。

虎嗅:有低估过的项目吗?

米磊:智谱AI上市后的表现就说明了一切。

虎嗅:有高估过的项目吗?

米磊:大数据那个赛道就被高估了。 SaaS 就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美国特别成功,但在中国完全没起来的赛道。美国的企业愿意为 SaaS 服务买单,因为人工特别贵;中国企业则更倾向于招几个程序员解决问题,因为招人便宜,这就是产业环境的问题。

虎嗅:2021年之后,有没有一些项目错过了,让你痛心疾首的?

米磊:GPU赛道基本错过了,当时觉得中国GPU和英伟达差距大,所以投了下一代技术如光子、量子计算。GPU这个赛道,以前可能觉得第一个错过了,第二个机会很少了,但大赛道可能前几名都有机会(上市),所以现在一个大赛道头部的几家我们都要投。

虎嗅:现在一波垂类 AI Agent 的起来,会不会再重蹈原来 SaaS 在中国的覆辙?

米磊:AI Agent 会好很多,因为 AI Agent 现在是直接创造生产力的,SaaS 过去更多的是一种服务,不直接产生效益。在中国,如果能直接产生 ROI、创造利润的,就能起来。

虎嗅:中科创星一直以来的投资都偏上游基础设施,不仅是互联网,即便是上一轮2015年左右的AI公司,中科创星也没有投,为什么现在要开始投AI应用?中科创星向来不在赛道热起来的时候出手,但是AI应用已经火了几年了。

米磊:基础设施是为将来的使用服务的,人工智能基础设施起来之后,后面的人工智能应用就会起来,这波起来也会有非常好的回报,我们基金也要不断升级迭代,不能永远只投最基础的上游, AI 应用本质上是生产力的提升,符合我们投硬科技促进生产力提升的底层逻辑。不过我们还是优先把自己最擅长的赛道先投好。

上一波人工智能出来的时候,我们觉得他们干安防壁垒没海康强,而且估值也炒高了。我们当时投了自然语言处理,所以投了智谱AI这样下一代的AI技术。

虎嗅:中科创星会更关注哪几类AI应用的项目?

米磊:我们会关注能获取更多数据的 AI 硬件,硬件本身是传感器,通过 AI 应用采集更多新数据,提升 AI 整体性能,比如自动驾驶、人形机器人的各种传感器。偏软件的,会关注提升生产力层面的软件,比如AI Coding。

虎嗅:投智元机器人的逻辑是什么,是因为觉得具身智能火热所以需要出手吗?

米磊:投人机交互这个赛道,是因为我们觉得它未来空间会超过汽车,巨大的赛道肯定要投。如果去定要投资,就要投里面最头部的,智元机器人的团队来自华为,综合能力最强,事实证明现在智元机器人的出货量是全球第一。

虎嗅:怎么看现在具身这个行业的泡沫?具身公司如何才能安然穿越周期?

米磊:科技公司一开始都是 S 形曲线,泡沫是必要阶段,泡沫的作用是让资金和人才过来,好的人才进来才能慢慢把事干成。过去的经验是三年一个周期,三年特别热,然后冷两三年,之后可能再起来。作为头部公司,要在资本冷、不好融资的一两年前多融点钱,储备粮草过冬,等冬天过去热潮再临时,再融资高速发展。

虎嗅:如果泡沫是科技发展的必经阶段,从泡沫到回归理性,需要多长时间?

米磊:早期可能是三四年甚至更长,现在可能一两年或者半年就起来了,不同赛道热度起来的时间不一样。

虎嗅:哪些中科创星布局的领域泡沫还没起来?

米磊:氢能还没起来,合成生物学这一波也还没起来。

虎嗅:中科创星投了很多科研院所的项目,如何平衡技术尖端性和商业化前景?

米磊:现在就是投两头,一头投最硬的技术,比如量子核聚变,要解决最艰难的突破,短期不谈商业化;另一头投商业化特别好的项目,追求极致的产品。

虎嗅:现在技术的发展速度极快,新陈代谢也更快,如何能更早更准预判未来五到十年的技术发展?

米磊:如果能看清就尽量压靠谱的,如果看不清就两三个都压,因为任何一个成功都有几十倍回报,没押对的也不影响。

虎嗅: 26年中科创星在募投管退上有什么新目标,和过往相比哪些变哪些不变?

米磊:募资规模要继续保证子弹的连续性;投资上要加大对未来看好的前沿赛道和方向的投资,觉得支持力度还不够;管理上要提升赋能能力,除了给钱,还要提供产业资源、帮助梳理战略方向等;退出上希望退得更好,提高退出水平,该退才退,不该退就不退。

虎嗅:对中科创星来说,什么是好的退出时机?

米磊:最好的退出时机是一个项目已经过了高速发展期,进入发展瓶颈前。

虎嗅:如果遇到产业遇冷的时刻,会怎么判断退还是继续?

米磊:如果赛道靠谱我们会追投,产业发展往往有高潮低谷的曲线,资本不应追涨杀跌,而应在低谷时加仓,就像巴菲特说的别人恐惧时要胆子大一点,一级市场投资也是如此。

虎嗅:投源杰科技时是什么场景?

米磊:从产业得知源杰科技产品做得优秀,联系后花了两年时间建立信任才投进去。当时创始人专注技术和产品,对资本市场排斥,不打算上市和融资,后来时机到了开放窗口才投资。

虎嗅:中科创星的投资布局中,哪些项目体现个人风格和品味?

米磊:个人风格体现在投量子、核聚变、商业航天、光子等特别前沿、代表未来的核心技术方向,一开始往往不被看好,需要多年才能被验证的项目。

虎嗅:你喜欢科幻小说,对做投资有影响吗?

米磊:科幻会提升对技术的想象力,做早期硬科技投资,想象力最重要,因为喜欢科幻,喜欢幻想,才愿意投科幻类的项目。

虎嗅:有哪些项目特别符合您对未来的科幻想象?

米磊:核聚变、量子以及投的高空风力发电项目都比较科幻。高空风力发电项目的创始人是受科幻片《超能陆战队》启发,长大后做成了这个项目,该项目如今在宜宾已进行并网发电测试,受到好多机构关注。

虎嗅:中国的风险投资跟美国现在的差距还有多大?

米磊:先是募资规模,跟美国差距越来越大;其次是投资风格,投创新的能力有差距,中国投资人偏保守,不敢投特别冒险的事情,回购条款、反投等约束也限制创新。

虎嗅:中国产学研技术成果转化链条中还有哪些未解决的卡点?

米磊:一是投特别创新和成果转化的资金缺,投科学家的人才队伍也缺;二是科学家不能直接下场创业,需要专业人才队伍承接转化,因此硬科技创业者、技术经理人以及专业的技术转移和转化机构都特别缺;三是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社会氛围和文化氛围比较缺。

虎嗅:你想象的未来AI场景是什么样子?

米磊:未来人不用干活,有很多AI人帮忙干活,共产主义时代会到来。美好的未来是生产力大幅富足的时代,普通脑力和体力劳动被机器人和AI代替,人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爱好、特长和热爱的事情。


本文来自虎嗅,原文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839203.html?f=wyxwapp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保时捷营业利润暴跌93%,销售... 3月11日,保时捷公布的2025财年财报显示,全年营收为362.7亿欧元,同比下滑9.5%;营业利润...
千亿金租机构换帅:司斌“一肩挑... 全文共1509字,阅读全文约需3分钟近日,兴业金融租赁有限责任公司迎来重要人事调整。依据公司公告,司...
一年涨价三次,老铺去年还是卖爆... 3月11日午后,老铺黄金(06181.HK)发布了年度预盈公告。2025年全年实现销售业绩约310亿...
中国最赚钱航司,给员工发放超1... 2026.03.11本文字数:1330,阅读时长大约2分钟作者 |第一财经 陈姗姗封图 |AI生成国...
“泰国首富家族”携正大种业又来... 一颗玉米种子的生意有多大?作者|刘俊群编辑|刘钦文春播时节,黄淮海平原的玉米地里,农户们挑选种子的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