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硅基智能时代
作者|李俊熙
导读:他们的故事,就是智能形态的进化论。“硅基进化论”观察并记述,在资本的雨林、技术的荒原与现实的引力场中,那些承载着智能的躯体如何诞生、竞争与崛起。我们关注的不只是机器人,更是驱动它的野心、算法与抉择。
2005年,一段画质模糊的视频开始在互联网上流传——一只四足机器兽在碎石路上小跑,突然被人狠狠踹了一脚,但它踉跄两步便稳住身形,继续向前小跑起来。它叫BigDog,由一家名为波士顿动力的公司制造。

2017年,波士顿动力发布了一款名为Atlas的人形机器人的跑酷视频,它完成了机器人史上第一个完美的360度后空翻。这条视频在YouTube上迅速走红,3小时内播放量达到了22万。

2018年,这家公司制造了另一款名为Spot的机械狗。身形纤细的Spot用头上的机械臂拧开门把手,打开门走了出去。这段短短46秒的视频在YouTube上疯传,播放量高达1.7亿次。

至此,波士顿动力成为了全世界的焦点,有人称这家公司为“科技的未来”。
2026年成为智能体演化史上的一个关键纪元。“硅基生命”不再仅是演示视频中的奇观,它们开始真正“上岸”,走进物理世界的生产与生活现场。
当特斯拉Optimus进入产线,Figure AI走进家庭,宇树机器人登上春晚……行业焦点已从“技术炫技”转向“商业闭环”。而最早定义机器人想象力的波士顿动力,其声量似乎在这波浪潮中弱化了。
这是一场深刻的范式转移,那家最早让机器人学会后空翻的公司,没有消失,但正在学习如何与商业现实共处。
绝对的理想主义者马克·雷伯特
1949年,马克·雷伯特出生时,计算机尚未普及,硅基智能的纪元还远未开启。但他家地下室堆满的工具与电子零件,已为一场关于“运动”的革命埋下了种子。
雷伯特的学术轨迹勾勒出一条清晰的演进路径,1973年获美国东北大学电气工程学位,1977年在麻省理工学院取得博士学位。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80年——他在卡内基·梅隆大学创立了Leg Lab(腿足实验室),将全部精力聚焦于机器人控制与视觉这一当时的前沿领域。
他的灵感源于对自然生物运动的观察。从生物动态失衡与复衡的循环中,他提炼出“动态平衡”理论,这一思想后来成为足式机器人得以“活”起来的灵魂。
理论的首次验证,是一个名为Raibert Hopper的简陋单脚跳跃机器人。其主体是铝制框架,仅有一条由液压驱动的“腿”。结构极其简单,动作也仅是在原地笨拙地蹦跳。
然而,正是这个看似原始的装置,证明了一个革命性事实,通过主动控制落点,机器就能在动态中保持稳定。它不仅是一个机器人原型,更是一个关于运动本质的数学与物理证明,为此后所有复杂足式机器人的诞生奠定了不可动摇的理论基石。
在硅基生命真正获得形态之前,雷伯特已为它们写好了“行走”的第一行代码。

逐渐,他的才华得到了关注。1983年,他得到了一笔来自DARPA(美国国防部高级研究计划局)的25万美元投资,这笔投资给了他底气,让他继续推进这项在当时看来不切实际的研究。1992年,他脱离了麻省理工,创建了波士顿动力。
波士顿动力在2005年研发出了他们第一款四足机器人“大狗”(BigDog)。这只踹不倒的“大狗”在众多项目中脱颖而出,被DARPA选中,波士顿动力也顺利与军方达成了合作。
在军方数千万美元的投资下,波士顿动力发展迅猛。
他们发明了“猎豹”(Cheetah),测试速度达到45.5km/h,创下腿式机器人速度的世界纪录;
他们升级了“大狗”,将它改进为能负重180公斤,在复杂地形连续行走32小时的“LS3”;
他们创造出了初代“Atlas”,打破了人形机器人缓慢谨慎的刻板印象;他们的技术令所有人感受到了机器人的惊人潜力,向全世界预告了机器人即将带来的颠覆。

马克·雷伯特形容自己是一个“梦想家”,他将自己的研究比作攀登珠穆朗玛峰。“我参与其中是为了梦想,就像攀登珠穆朗玛峰是一项挑战。让机器人变得更好,就是这样的挑战。”
他称自己是一个研究人员,更关心技术,而不在乎应用。正因如此,他敢于提出最大胆最疯狂的幻想,并不计代价地实现,他是一个绝对的“理想主义者”。或许正是他的热忱和执着,波士顿动力才能在那段时间里所向披靡。
液压驱动,一条并不好走的路
前进的道路不会永远一帆风顺。
2013年,DARPA终止了与波士顿动力的合作,原因很简单,他们对“大狗”不满意。诚然,大狗有着强劲的动力和出色的负载能力,在对复杂地形的适应能力和运动平衡能力上更是无人出其右,但在实战运用中,却有着难以克服的致命缺陷。
不幸的是,这致命缺陷恰好也是“大狗”的动力来源——液压驱动。
液压系统能产生极其巨大的推力,可以轻松驱动重型关节,而且具有出色的缓冲能力,能在机器遇到突然的阻力时缓冲,避免部件的损坏。这也就是为什么,哪怕地形崎岖,“大狗”仍能在负重超过自重的情况下平稳行走。
但代价是液压泵和阀门带来的高频噪音,以及复杂结构带来的维修困难。大狗的升级版机器LS3,运行时的噪音如同割草机,在一公里外就会被听见,这对于需要隐蔽行踪的步兵行动来说是致命的。
而且结构复杂的机器一旦出现故障,普通士兵根本不具备维修能力,这就意味着需要专业人士携带维修设备跟随,在战场上几乎不可能实现。
因此重金研发的“大狗”无法用于步兵作战,DARPA便终止了合作。

不过,波士顿动力并没有因此失去信心。2013年,他们遇上了正在大举进军机器人领域的谷歌。谷歌以3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波士顿动力,并且明确表示“不会成为一家军事机器人承包商”,而且会继续履行波士顿动力与DARPA签署的价值约1080万美元的合同,给他们提供最大限度的自由。
波士顿动力在谷歌支持下,对Atlas人形机器人进行了升级,他们仍然坚持液压驱动。
2017年,波士顿动力发布了他们震惊世界的新一代Atlas。它在助跑之后迅猛地跳上了高台,在三个不同高度的箱子间轻盈地连续跳跃,最后用一个360度后空翻跳下高台,稳稳落地。
这种出色的全身协调能力和爆发力在当时是难以想象的。Atlas的这段视频在YouTube上的播放量3小时内超过了22万。波士顿动力也公布了Atlas失败的镜头,但人们仍对它热情不减。

然而,这样的机器人为什么没能量产呢?
最大的原因还是在于液压驱动。波士顿动力的研究思维一直是学院派的,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如果希望机器人更迅速、更有力,液压驱动无疑是最合适的,它让人形机器人突破了运动能力的极限。
但是,市场要求的是标准化、低成本、高稳定、易维修,而不是快和强。Atlas 60%的材料和部件来源于定制,无法规模化生产,成本更是高达150万美元。高昂的成本加上噪声大、维修难的老问题,阻断了Atlas的商业化之路。
而且马克·雷伯特是液压驱动的忠实信徒,他认为液压驱动“被严重低估”“完爆其他的一切”,公司在液压驱动技术上形成了深厚的专业壁垒和工作经验,也意味着强大的路径依赖。
直到2024年,波士顿动力才承认了液压驱动完全无法商用和家用,宣布正式放弃了液压驱动,将人形机器人产品线全面转向电驱。
一场“进化”的分野
2017年,随着“安卓之父”安迪·鲁宾的离开,波士顿动力被谷歌转卖给了软银。谷歌高管表示他们无法接受将超过30%的资源投入一个“至少还需要10年”才能商业化的项目,他们放弃了波士顿动力。这次转卖,让波士顿动力开始认真探讨商业化的可行路径。于是就有了那只在YouTube上斩获1.7亿播放量的网红机器狗“Spot”。
对于波士顿动力而言,Spot是一次尝试,他们暂时放弃了引以为傲的液压驱动,在动力与重量之间寻求平衡。因此,Spot更轻、更小、更灵活,也更弱。
2020年,Spot正式面向美国企业开售,单价约7.5万美元。销量惨淡,截至年底,卖出了不到400台。
毫无疑问,Spot性能绝对顶尖。但7.5万美元的价格已经可以买一辆特斯拉ModelS,远超大部分企业的预算。
在巡检、安全防护、工业勘察等方面,Spot又“性能过剩”,市场上有大量更加廉价的轮式机器人和无人机,能更加经济地完成任务。由于缺少核心部件的供应体系和专业组装生产线,Spot难以量产,成本居高不下,波士顿动力再一次被困在了自己对于完美技术的追求中。

2020年,软银集团因投资组合出现巨额亏损,急需出售非核心资产回血,无法盈利的波士顿动力成了优先剥离的对象。现代汽车以8.8亿美元收购了波士顿动力80%的股份,他们同样看中了波士顿动力的技术潜力,希望能将其应用于汽车制造、物流、自动驾驶等领域。
但是,波士顿动力还是在商业化上举步维艰。2024年,公司营收仅1.5亿美元,净亏损却高达4.6亿美元。而自收购以来,现代汽车累计投入超过28.5亿美元,波士顿动力累计营收2.7亿美元,累计亏损超过9.5亿美元。

与此同时,机器人领域的“后起之秀”们正在迅猛崛起。
2020年后,全球电动汽车爆发式增长,催生了高功效、低成本、轻重量的新型电机,并且带来了完整的供应链。机器人公司可以直接采购或者定制基于汽车技术衍生的无框力矩电机、精密减速器和高功率密度磁钢。
早在2013年,宇树科技的创始人王兴兴就放弃了液压驱动,选定了电机驱动。宇树创立的第一天起,就将所有的研发资源投入了电机和配套的驱动器、减速器的研发方面。因此,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变化,搭上了行业发展的顺风车。
宇树的所有核心部件,几乎都能看到汽车供应链的身影。减速器来自中大力德,电机来自汇川技术,电池来自蔚蓝锂芯,轴承来自贝斯特。宇树通过将自己和中国的汽车供应链深度绑定,极大地压缩了成本。
同时,AI强化学习在机器控制上取得突破,强化学习算法和高性能物理仿真器的结合,使得在虚拟环境中训练机器人成为可能,大大降低了机器人训练的成本。宇树迅速将最新成果运用于自身产品,在短时间内填平了波士顿动力在动态平衡和运动控制的技术壁垒。宇树机器狗在运动敏捷性和花样动作上迅速接近了波士顿动力的Spot,成本却仅仅是后者的零头。
但宇树与波士顿动力最大的不同,在于它谨慎务实的品性。正因如此,宇树的商业化路径是成功的。
宇树没有制造Spot那样昂贵的工业艺术品,而是造出了便宜能用的工业消费品。2021年,宇树发布了机器狗Go 1,售价仅1.6万元,这款消费级产品一经发售便点燃了市场,取得了巨大的商业成功,为宇树的壮大打下了根基。
除了面向普通消费者的Go系列,宇树还有行业级的B系列和科研级的H系列,打造覆盖所有消费场景的完整体系。公司既能从中底层产品中得到稳定的现金支撑,又有顶层产品拓展技术边界,扩大影响力,实现了可持续增长。

中国之外,特斯拉和Figure AI也对机器人领域虎视眈眈。
特斯拉在2021年首次公布人形机器人Optimus计划,正式进军该领域。2022年,Figure AI成立,专注人形机器人的研发,并且获得了来自微软、英伟达、亚马逊的投资。
Optimus背靠特斯拉强大的供应链,将成本控制在4.3万美元以内,未来目标是降至2万美元,年产百万台。Figure AI在2024年与宝马集团签署战略协议,让人形机器人进入工厂,证明了其机器人在真实工业环境中的有效性。
反观波士顿动力,虽然在2024年推出了全新一代电驱人形机器人Atlas,却反响平平,而且产量严重不足,月产仅四台,但特斯拉和Figure的年产量都超过了150台。
而宇树科技,年出货量是5500台。
马克·雷伯特曾断言:“没有经历至少25年潜心研究的机器人,不足以商业化。”但如今,这句源于实验室长期主义的宣言,正被一个追求“快速迭代、即刻落地”的时代所解构。
2026年初,波士顿动力遭遇“基石”动荡:CEO、CTO、COO、首席战略官相继离职,这无异于一场从“动力系统”开始的震颤。
然而,崩塌的只是特定阶段的团队结构,并非那个探索“运动边界”的灵魂。波士顿动力的故事,仍在其选择的路径上延续,哪怕这条路径如今显得孤独而缓慢。
硅基生命的进化,向来不只一条路径。有人追求“快上岸”,有人坚持“深积累”。后空翻依然会出现,那场曾让世界屏息的完美动作,依然是其技术信仰的图腾。
只是这一次,聚光灯外多了读秒的嘀嗒声。市场,这个最残酷的自然选择环境,已不再相信“唯技术论”的神话。它提出的问题是,在极致的技术,与可规模化的产品之间,你究竟选择成为一座丰碑,还是一个引擎?
而时间,成了最稀缺的研发经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