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以前总是说很多话,现在觉得,这种疯狂输出的人,其实还挺简单的。

编辑|卢力麟 作者|徐俊奕
设计|胖兔
今年夏天最爽的一件事,莫过于脱口秀演员陈晓靖上演了一场,几乎所有打工人想做却不敢做的「撕逼后再回宫」戏码。
在《脱口秀和Ta的朋友们》第三季的第一次表演中,她手撕前司、大闹回宫,如此疯癫如此黑化又如此让人心疼;到了第二次,她开始讲权谋,分享自己在职场和生活中“痛打小人”的经验。

上能痛骂领导,下能手撕同事,陈晓靖在《脱友3》中讲的段子,已经变成打工人工作的多巴胺,“看完以后乳腺都通畅不少”。
最近,氢商业在上海采访了陈晓靖,想与她聊聊“脱口秀最强打工人”的十年。她在第二次表演中,有一句令很多网友动容的金句“老天爱笨小孩”,但她却告诉氢商业,其实在说这句话之前,她并不相信。

腾讯视频脱口秀节目迎来第十年,这和陈晓靖的工龄一样长。当年她怀着梦想作为第一批管培生加入前公司,却因为吐槽被惩罚,不满的陈晓靖请律师、发疯、出走,一度人仰马翻,如果用短剧的套路来写,这一定是大女主手撕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可惜生活不是短剧,用她的话来说“我一怒之下想要掀桌,发现掀不动,于是尴尬地把桌子抹了一下”。但好在,生活有时候也不是全部绝路,2023年1月,她在微博“体面”地告别这家公司,同时开始组建了自己的编剧工作室,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在线下讲专场、拼场。
当初和老板互相拉黑,却在4年后,两个人当面把对方从微信黑名单里拉了出来。有人说看到晓靖回宫的故事就想哭,任何一个职场人都知道背后有多少无奈和“算了”;也有人说这是陈晓靖的投名状,以及和脱口秀的滴血认亲。还有人说,她今天能“回宫”,是因为她本来就算非常优秀的人,不然撕破脸的两个节目怎么又加回来了她?

氢商业:为什么在今年选择回到线上?
陈晓靖:因为渴望舞台。有个网友看到我第一次表演的段子后就留言给我说,“真佩服你, 90%的牛马为了卑微的自尊心都不可能再回来。”我当时就回答,不要为难自己,做自己想做的,这是我忠于自己内心的方式。
不是闹翻了就不能回来,不再受限于世俗规矩,回来确实需要放下一些面子,但和过去和解其实是挺好的感受。
而且目前就这两个平台,最专业的节目在这里,认可的朋友也在,这其实不算是一个选择题。有时候哪怕你在幕后做得很好,还是会渴望舞台。
氢商业:那为了这次回归,你做了哪些准备?
陈晓靖:我之前有次看张伟丽采访,她的一句话特别打动我。她说,“比赛早就开始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这种感觉,对我来说,比赛早就开始了,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氢商业:有网友评价,“19年看到你的时候是一个好漂亮的小女生,今年再看有种在职场上独当一面的女强人气质。”你觉得自己有这样的变化吗?
陈晓靖:我会觉得自己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戒掉了一些幻想,也不会盲目相信别人了。
氢商业:那你在节目中是如何展现这种变化的?
陈晓靖:比赛中每一轮的妆造都是我自己精心准备的。第一篇讲“晓靖回宫”,要有气势,所以我穿了很高的鞋,黑色长裙还用了垫肩,这样会有种《黑暗荣耀》的感觉。让我内心会燃起一种黑暗力量把这篇稿子讲好。
讲第二篇的时候我穿的还是黑色长裙,只不过底部是红色。我想展示的是,这一路走来,自己一直在跟社会摩擦,碰得“满地是血”,暗红色的裙摆拖在舞台上,就像是拖着自己“流过的血”。
其实这期我最开始想穿学院风,但又害怕穿上学院风就暴露了,暴露自己没学成,所以最后选择了这套衣服。这其实是我在权谋里学到的知识,你看我还是用到了(骄傲脸)。

陈晓靖第一场和第二场妆造
氢商业:结合你的内容和妆容,网友对你的回归评价是“女巫型人格试图黑化”,你怎么看?
陈晓靖:我觉得只要解释得好听都可以。我也看到了对「女巫」的最新解读,说她本来是一个人在森林里生活,在小屋子里养只小猫,不用上班、也不社交,闲暇时就研制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完全是我向往的生活,因为外面太危险了。
氢商业:在节目中,你说为了“黑化”,这些年一直在学习权谋,现在学到什么程度了?
陈晓靖:之前有个朋友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说“到隐忍这一步了”,他笑疯了,但这是真的,我真的走到了隐忍这一步。
我现在学到的还是皮毛,这个东西就是越学,越觉得它深。有些朋友还让我教他们,或者推荐权谋学习资料,我都不知道如何推荐。因为我是真心觉得,把那几个很厉害的电视剧(《大明王朝1566》《雍正王朝》等)研究透彻,就已经非常耗时耗力,每一个都很深不可测。

氢商业:在稿子中,你说谈权谋的本质是需要拥有权力,你想拥有什么权力?如果有的话,会有什么不一样?
陈晓靖:我希望自己能够更好的适应这个社会的规则。以前我总觉得看不懂这些规则,然后被它撞得头破血流。现在我累了,我臣服了,更希望自己可以在这个规则里好好生活,在认真阅读这本叫做《社会》的说明书了。
如果我之前就能学会这点,会更聪明一点,也会懂得沉默真是一块金子。我以前说话就巴拉巴拉说一大堆,现在觉得,这种疯狂输出的人,其实还挺简单的。
氢商业:那你有看完《小人研究》这本书?从哪里找来这些“有点奇怪”的书?
陈晓靖:没看完,太难了,好累啊。
你只看这个书名会觉得这本书挺抽象的,其实里面内容挺深奥的,讲各种历史人物的故事,分析权臣、奸臣如何功成名就,每一个人都让我觉得好厉害。每看几页都要再查阅一下相关内容,还要记笔记,权谋真的是一门很深的课程,我有点研究不过来,再加上这段时间比较忙,所以没看完。
这些权谋学习资料网上都有,只要你感兴趣,就会源源不断地推给你。我还在小红书上建立了几个收藏夹,权谋、城府、心计、看透、政治等等内容都严肃地进行分类收藏。
氢商业:你说了很多黑化、权谋的故事,但最后又说,对于普通人来说,是“老天爱笨小孩”,你真的相信这句话吗?
陈晓靖:我写的时候,是不相信的。
我学习了很多的权谋,看到了很多历史人物故事,自己这些年也经历了很多,这些看到的、听到的放在一起,已经让我不再相信老天爱笨小孩了。

但是在演出的时候,当我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观众的欢呼声又让我觉得,最起码在那一刻,老天是爱笨小孩的。当时我觉得观众就是老天,那天我好像听到了老天的回答。

“遍地是大王,短暂又辉煌”,资深脱口秀观众觉得,这句话应该刻在脱口秀史的扉页上。
10年过去,这个行业,什么变了,什么没有变?
2016-2026年,是腾讯视频深耕脱口秀赛道、推动行业从小众走向大众的十年。据统计,仅线上播出的脱口秀内容已超过三千场。而在中国的喜剧行业,对比小品、二人转、相声等品类,脱口秀在腾讯视频线上节目走到第10年,也依旧非常年轻,这样的年轻行业对所有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

氢商业:在这个行业工作10年后,现在的你是如何创作的?
陈晓靖:我其实是在日记里创作。我会把生活里遇到的职场、恋爱、医美等等经历都写到日记里,因为生活是变化的,是会自然生长的,所以我的日记记录一直是喷涌状态。有时候会和编剧聊一些日记内容,他们会说“你就写这个”。
比如我真的是有一天在日记里写“真的好想当一个心机女”,编剧就好奇,“怎么会有人想这个?那你就写这个”。所以我其实没有用太多的脱口秀的技巧,更多是简单真相。我只是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大家就觉得我疯了、以为我在写梗,但其实我只是在描述我生活的真相。
有一天结束录制后,张老师说我太有风格了,我当时还不理解,后来他说「自言自语」,我当时就觉得被击中了。这么多年因为我一直在自言自语,所以形成了现在的风格。

氢商业:那会有写不出来的时候吗?
陈晓靖:还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我没有像大家一样每年需要消耗稿子,所以还有很多想说的东西。而且我每天都在写日记,哪怕没有写所谓的脱口秀,也一直在记录生活。
氢商业:谁对你的创作影响最大?是菜市场的叔叔阿姨还是琼瑶?(陈晓靖的专场叫做《菜市场的女儿》)
陈晓靖:我肯定还是受琼瑶阿姨影响最大。即使我认真学习权谋,依旧想要成为她剧里人物那样生活。我的表演审美、语言风格,都受到了琼瑶剧的影响。后来喜欢看古装剧、仙侠魔幻剧、短剧,某种程度上,我也算是国产电视剧的女儿。
氢商业:你这些年除了说脱口秀,还参与了编剧工作,这两种工作有什么不同?
陈晓靖:编剧的工作与个人生活是完全分开的。我做编剧的时候非常理性,永远都是从甲方出发,满足嘉宾和宣传需求,是偏专业性的。而脱口秀就是纯感性,写我自己的生活和观察。
做编剧的话,我参与的还是喜剧类内容为主,一方面也是考虑营收,会选择性价比更高的项目;另一方面,做喜剧内容肯定会更加得心应手,对自己的口碑也会有帮助。
氢商业:脱口秀演员、编剧工作室、脱口秀俱乐部、行业头部公司、综艺节目,你如何理解这些形式的关系?你用10年时间,把以上的形式(除成立俱乐部)体验了一个遍,最大感触是什么?
陈晓靖:如果说工作10年学到了什么。我觉得是:不要听任何人的饼、不要看那些很光鲜的东西,脚踏实地做自己想做的,现在说得算的事才算数,拿到手里的才算数,比如钱。
回顾这过去十年,我内心也很煎熬,但好像就是必须得这样子。一切都需要时间的积累。可能因为我一开始懂的东西太少了,所以走得慢一点。

陈晓靖作为编剧给谢依霖写的稿件
氢商业:那你十年中有过焦虑吗?为什么?
陈晓靖:一直都很焦虑。刚出社会的时候我不懂什么是焦虑,总觉得前途是光明的,未来是灿烂的。后来就像掉入了深渊一样,从那以后就觉得要自己一点一点的爬出来,找到自己的道路。
抵抗焦虑?说实话,我抵抗不了,所以只能说去感受日常生活里让我感到安宁的东西。比如早上晒晒太阳,去看看海,去好好生活,感受这个世界。
氢商业:十年过去,你的很多老朋友都功成名就,你会有难过吗?
陈晓靖:早期肯定会不甘心、会嫉妒,会苦闷。但其实离开上海之后就没有了,当远离了这个环境,就不会再被拿去对比。可能以前的对比主要是来自于这个结构,让大家不得不划分出一二三。但当我逃离了这个环境之后,会发现生活需要的东西很少。
我的世界开始变得非常简单,踏实。后来看到朋友们成功,比如江梓浩逐渐出圈,我就很高兴,因为欣赏、认可的人过得好了。也慢慢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挺不容易的。

和朋友们在韩国
氢商业:但是你这一次选择又回到线上,是不是也想争夺话语权?
陈晓靖:当然,我想争名夺利。
因为世俗就是这样,如果你没有名和利,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人会尊重你,没有人在意你的故事。我们普通人的故事再精彩,也无处诉说。所以我想回到舞台上,获得话语权。
氢商业:那脱口秀是真的每个人都可以上去讲5分钟吗?
陈晓靖:想讲几分钟都行,就看你愿不愿意一直持续地讲,有没有感知力。无论是对我自己还是任何人,我的想法都是:如果是演员就说自己最想说的,如果是编剧,那就看甲方意思。
作为观众,我还是希望听到的声音是与“我”有关的,或者跟这个世界更相关。但这也可能是个人审美的变化,以前喜欢听轻巧的故事,现在听到只会羡慕,“原来你还在在意这件事”,生活已经沉重到让我听不进去这些故事了,变成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年纪大了。
氢商业:与此同时,我们发现,脱口秀演员“网红”化,演员的专场也更多了,十年前也是这样吗?
陈晓靖:十年前大家都很单纯,进入这个行业往往是因为喜欢脱口秀,当时也没有名利可图。
现在大家想要去打造个人IP,也是想争取更多主动性,有更多完整的自我表达和呈现。因为在综艺里只有几分钟,如果要把效果做到极致,很多表达必然会变得不完整、不流畅。为了调动观众情绪,需要在一分钟里塞好几个梗,但同时,很多真诚的情感就会被冲淡。
但专场不一样,可能梗没有那么密集,但是你带领所有观众在一定时间内,走进你的世界,这种冲击是完全不一样的。

陈晓靖专场《菜市场的女儿》(图源:小红书@一盒青团)
氢商业:那你未来会围绕职场写一个专场吗?或者说,权谋专场?
陈晓靖:我肯定要开专场,但应该不会局限内容,里面一定会有我对权力结构的看法。但权谋专场?特地写一整场的权谋,那也太权谋了hhh。
如何能过好“职场的一生”?
这个问题也太苦了,谁想打一辈子工?甚至充满奇幻性,因为职场的一生越来越短了。但职场话题永远说不完,前段时间《年会不能停2》短暂上线,让观众看到了工作对人的异化。更早些时候,陈晓靖在舞台上用一场脱口秀替所有人出了口气,即使她自己觉得“这不是爽剧”。
就在几天前的第38届大众电影百花奖颁奖典礼上,大鹏凭借《长安的荔枝》拿到了最佳导演奖。听到消息的他在台上狂欢大笑,激动得像是一个20个月大的小孩又蹦又跳,堪称中国影视最真实获奖状态。
长大了,工作了,我们学习权谋、假装成熟,可依旧期待可以拥有一个热烈的夏天,获得一场世俗意义上、酣畅淋漓的成功,无论是在什么时候。
内文、封面图源:小红书@陈晓靖hahaha
参考资料:
娱乐硬糖,《脱口秀十年,普通人的史诗》,2026.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