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办公室环境更友好的核心是，使老板们意识到：好的办公环境并非福利，而是一项基本权利。

编辑｜卢力麟 作者｜徐金金

设计｜胖兔

从早到晚泡在公司的打工人，恨上办公室灯光。

起因是近日社交平台上有网友发帖，询问办公室长顶灯是否对人伤害很大——“上一个月班，脸都黑了，眼睛也经常疲劳”，引发大波打工人共鸣。虽然天南海北的公司用的灯具款式、形状各有不同，但办公室的「光污染」，竟然是个共性问题。

“看电脑屏幕的同时被来自前方、上方、后方的照灯疯狂虐杀眼睛，普通遮光板已经遮挡不住四面八方的光污染。”“照得皮肤变黑，怪不得我不上班之后就变白了。”

图源：小红书@乐乐航母

苦于灯光折磨的打工人使劲浑身解数，在办公室支起遮阳伞、戴上遮阳帽，还要在脑门上涂防晒，一顿操作不像身在写字楼里，更像在三亚海滩上……

而办公室的环境问题不限于灯光。干燥的空气、通风系统中的灰尘细菌、较高的二氧化碳浓度，都被认为是打工人上班后身体和精神状态堪忧、工作一天灰头土脸浮肿暗沉的罪魁祸首。

其实早在1979年，世界卫生组织就将这一系列因办公环境引发的症状定义为「病态建筑综合征」（Sick Building Syndrome）。其典型表现包括：眼干、鼻塞、头痛、疲劳、皮肤干燥或敏感等——几乎与打工人上久了班的状态如出一辙。现在讨论不仅局限在健康方面，也有不少人开始思考办公室环境对外貌的影响。

万恶的工位，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越来越多人在工位打伞。

在办公桌前，你能看到平时常见的雨伞，一整块黑色遮光板，甚至一只通常只出现在海滩或水果摊的户外太阳伞……在工位打伞的原因很简单，办公室的顶灯太亮，照得人不舒适，与眼前的蓝光电脑屏幕形成组合拳，快把艰难上班的打工人晃瞎了。

“灯光太晃眼，根本无处躲藏，不敢直视”，一些网友在社交平台讨论，办公室灯光引起他们眼花、眼疲劳，需要滴眼药水才能接着上班，还出现视力下降、患上飞蚊症等问题。甚至有人说自己被办公室的灯“晒黑”，“特意要涂防晒，不上班之后立刻白回来了”。

在大家印象里，办公室的灯光总是相较家里更惨白刺眼、让人不适，这到底是为啥？

照明设计师Yoki告诉氢商业，办公室常选择冷色灯光，主要因为冷光会刺激我们的节律，让人感觉更精神；同样地，越高的亮度会带来更高的刺激。从生理影响来看，高于4000K的冷白光会抑制褪黑素分泌，让人保持精神兴奋，短期内确实能提神醒脑，让你干劲十足。所以，“是老板希望激发你的工作效率”。

然而长期在这种光照环境下工作容易造成视觉疲劳，据国家标准规定，在室内夜间长期工作或停留的房间，相关色温不宜高于4000K。色温超过4000K的光源，光谱中蓝光成分占比更高，研究已证明这在光生物安全性方面存在潜在风险。

因此，如果在工作环境中长时间暴露在高色温下，易导致过度兴奋后的疲劳累积，跟喝多了咖啡一个逻辑，影响人的生物节律和健康。这也解释了打工人为何因“光污染”感到疲惫不适。

图源：小红书@谁家小猫跑出来了

照度不够或照度不均匀，也会导致眼睛频繁调节以适应明暗变化；光源存在频闪会加剧视疲劳；眩光问题则直接降低视觉舒适度。这些因素都会加重视觉负担，所以当你的公司使用劣质、频闪的灯具，头昏目眩的疲劳感会更重。

不过Yoki也告诉我们，上班族视力受损、眼疲劳大部分还由电脑屏幕导致，“电脑屏幕的光照强度和灯具对眼睛的强度不在一个量级，灯的影响相对较小”。

虽然LED灯具和电脑屏幕都会发出蓝光，但两者对眼睛的暴露程度存在较大差异。头顶灯具间接照明，提供的是环境光，光线经过桌面、墙壁等多次漫反射后才进入人眼，实际到达视网膜的蓝光强度大幅衰减；而屏幕则是直接光源，近距离、长时间、高亮度的持续照射，是导致视疲劳的主要因素。

至于网友们常提到的“担心被办公室灯光晒黑”，Yoki认为“没什么科学道理”。

图源：小红书@没理想的编辑们

从照度来看，室内照明与自然光照之间有巨大鸿沟。

晴朗天气下，室外照度可达10万lux以上，而即便在照度要求较高的办公室，普通办公桌面的照度标准也仅为300-500lux，两者相差数百倍。在如此巨大的量级差距下，室内灯光对肤色的影响微乎其微。

从紫外线含量来看，传统荧光灯在发光过程中确实会产生微量辐射。但科研证据表明，这类光源的紫外线强度十分有限，其杀伤力远不足以引起肉眼可见的皮肤变黑。“而且荧光灯的能耗太高，又费电又烧钱，现在的办公室大部分采用的都是LED灯，紫外线辐射极低。”Yoki补充说。

虽然说晒黑有些夸张，但长时间、近距离暴露在电脑屏幕等蓝光下，同样能在皮肤深层诱导自由基产生，导致氧化应激反应，让皮肤发黄、暗沉、弹性下降。所以人们在办公室“累丑”，依然存在科学依据。

图源：小红书@青少年视力防控

打工人因光照不舒适，还有一条原因是办公环境中缺乏自然光。

大量研究表明，接触自然光能显著改善情绪、提升专注力，有助于同步人体的昼夜节律。据M Moser Associates报道分析，合理优化自然采光能带来更高的生产力和更低的缺勤率。试想你一直在阳光温暖充足的环境下工作，整个人大概率会更具热情活力。

然而生长在CBD区的办公楼天生缺乏自然光，没和其他写字楼肩并肩而立都算好运。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也有一些公司通过更多工具优化采光，比如美国建筑事务所的负责人Tyler Lombardi指出，可在墙面上使用光泽漆等材料，把光线更好地送进房间深处；或改变空间的刚性几何，在办公楼加入弯曲的墙面，让光线沿着弧面更柔和地漫反射到楼层中央，避免办公楼的中心区域采光困难。

但想也知道，这些大动作离打工人太远。那么为了跟办公室的光照和平共处，我们能做啥？

Yoki给出的建议是“尽量降低自己周围光的对比度”。比如如果电脑屏幕很亮，就尽量降低屏幕亮度，或加个台灯提升办公桌桌面的照度，这样可以一定减少视疲劳。也有设计师建议使用蓝光眼镜、涂抹防晒霜，或在电脑上安装蓝光过滤应用。

图源：小红书@公主殿下不养鱼

这样看来，打工人在职场要考虑的，不仅是手头堆积成山的工作，还要在「光污染」下保护自己的眼睛和皮肤。这一切都听上去有点荒谬，但乐观地想想，办公室打伞不失为一种异地度假——工位也可以是比奇堡的海滩。

灯光只是办公室环境的一小部分，除此外，这里还有太多因素会影响打工人的健康、外貌和精神状态。

一直以来，在办公室“累丑”都是互联网经久不衰的话题。比如前不久海外社媒上一组对比图引发热议。有网友晒出自己“刚走进办公室”和“数小时后”的状态对比——刚来的时候面色红润、妆容精致、头发蓬松、眼神有光；几小时后头发变油、脸暗沉浮肿、眼神涣散，如同换了个人。

图源：TicTok@noadolan

这一话题引发大量网友共鸣，大家将变得憔悴疲惫的原因归结为“office air”（办公室空气）。国内外社交平台上“受害者们”的对比图全在作证：办公室空气会让人变丑，更重要的是丧失活力和精气神。

专家们认为，这种变化并不全是网友们想象的。甚至“上班变丑”都不是互联网时代的发明，早在1979年，这一系列因办公环境引发的症状就被世界卫生组织定义为「病态建筑综合征」，典型症状包括眼干、鼻塞、头痛、皮肤干燥或敏感等，基本每一条都对应了下午公司卫生间镜子里的我们。

那么工位是怎么把我们变丑的？

其中不可忽视的是头顶那台中央空调。制冷带走水分，制热降低湿度——办公室常年处于低湿环境，空气湿度跌破40%是常态。在干燥环境中，面部水分蒸发速度是正常环境的2倍，角质层因缺水产生微小裂隙，皮肤屏障受损，锁水能力下降，“这就是为什么人们在长时间工作后，会感觉皮肤紧绷、干燥或更易反应”。

干燥环境也会让头皮变干，身体过度分泌皮脂来弥补干燥，再导致头发更油。

所以，不少爱惜自己的打工人决定买空气净化器改造工位，也有追求性价比的直接用喝完的奶茶杯DIY加湿器，在坚决不给上班多花一分钱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健康和美貌。

另一方面，在家时，人们会经常开窗让新鲜空气流通，但在办公室里却难以做到。不少办公楼的通风系统疏于清洗，灰尘、细菌、霉菌等堆积在滤网中，当这些污染物接触已经受损的皮肤时，泛红、敏感、痘痘便接踵而至。

由于空气经常被循环利用，二氧化碳也可能积累。香港环境保护署的一项研究显示，在夏季调查中，37.5%的办公室二氧化碳浓度超逾国际标准。

家具释放的挥发性有机化合物同样是办公室空气问题的组成部分，新地毯、刚刷的墙面、办公家具都在持续释放看不见的化学气体，吸入后可能刺激皮肤和呼吸道、影响健康。

还有研究显示，办公室里较差的空气质量，可能对认知功能及生产力水平造成负面影响。因此，公司确实应以提高办公室空气质量为目标，这代表着减少员工生病回家的可能，提高生产力。

坐落于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德勤总部“The Edge”是一个常被引用的样本，它曾被授予“全世界最绿色办公建筑”“全世界最智慧的建筑”等荣誉。这栋大楼不仅将员工和其他使用者的健康、舒适、生产效率放在第一位，而且实现了能源效率与可持续的最大化，所以被视为理想的办公场所的缩影。

在这里，人是最核心的传感器。楼内3万个传感器实时监测温度、湿度、光照、二氧化碳浓度和使用率，员工可通过手机应用调节所在区域的微环境——灯光色温、桌面高度、甚至脚下地板的温度。15层楼高的玻璃中庭，犹如一个巨大的橱窗，为建筑内部提供了舒适的散射自然光，同时避免太阳直射带来的高能耗。

图源：小红书@全球人居环境论坛

使用这种思路的不仅是科技公司。在旧金山，建筑事务所HOK为一家金融机构设计的办公室，取消了传统的固定工位，选择按「工作模式」划分功能区。不同区域灯光的冷暖、照度也有不同，光环境可精准匹配场景下的核心任务，员工可以多次切换工作场景，逃离让人疲惫的单一光环境。

国内也有优秀案例。前不久，广州国际金融中心和越秀金融大厦以高分通过了WELL健康建筑铂金级认证，PM2.5过滤率达到99%，湿度精准控制在30%-60%的健康区间，并通过玻璃幕墙阻挡70%紫外线，还能根据时间段调节不同照度，可以说是国内写字楼环境的标杆。

图源：小红书@杨艳华

今年4月发布的《室内空间健康照明设计标准》亦首次将“视黑素等效照度”这类非视觉健康指标纳入规范，灯光设计终于开始思考光如何影响人的节律和情绪，而不仅仅是如何照亮人的工位，这些都是看得见的进步。

事实上，让办公室更舒适和人性化，不一定需要重建一栋大楼。位于波士顿的建筑事务所CBT曾通过修改平面图，加入弯曲的墙面来帮助自然光渗透进房间。甚至很多能让办公空间更明亮的设计，通过简单的材料选择就能达到，比如一块能反射更多阳光的漆面墙壁。

所以，让办公室环境更友好的方案，比想象中更朴素。重点是让老板们意识到，好的办公环境并非福利，而是一项基本权利；你需要把人当作空间的主角，而不是一颗被塞进工位里的螺丝。

参考资料：

1、光明网，《上班就变丑，办公室的空气让人变丑到底怎么个事儿啊？》，2026.08

2、Fast Company，《Architects are finding new ways to bring natural light into sad, dark offices》，2025.05

3、Fast Company，《‘It really dries your skin out’: How ‘office air’ wrecks your looks at work》，202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