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对邮储的价值定位,从“防御”“安全”转向对存量优势可持续性再定价。
银行业半年报,向来是观察宏观经济韧性与微观主体应变能力的绝佳窗口。即便在国有大行之中,分化亦是明星。
2022年以来,六大行首次集体实现营收净利双增长,合计实现营业收入超过2万亿元,归母净利润合计超过7000亿元。
决定银行利润可持续性的核心指标——净息差,开始释放出企稳信号。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数据显示,二季度商业银行净息差为1.41%,较一季度环比上升1个基点,为2021年四季度以来首次回升。其中,国有大行二季度净息差环比上行0.02个百分点,推动行业息差迈过拐点。
六家银行中,五家方向高度一致。其中,建设银行净息差1.37%,较去年全年和一季度分别上升3个和1个基点。工商银行净息差较上年提升1个基点。农业银行净息差较一季度提升2个基点。中国银行净息差同比上升1个基点。交通银行净息差回升2个基点。
这五家大行的净息差回升幅度不大,但利率下行对银行净利息收入的侵蚀被有效对冲的趋势,已然显现。
不过,同为国有大行的邮储银行,正面临“基本面二阶导拐点是否已到来”的诘问。
邮储银行净息差1.63%,其绝对值为六大行中最高,却是唯一一家还在继续下降的。今年一季度,邮储银行净息差为1.65%。2024年上半年1.91%、2025年上半年1.70%、2025年全年1.66%,从1.91%、1.70%、1.66%、1.65%到最近的1.63%,斜率有所放缓,但依然是下行。
不只净息差,邮储银行在其他维度经营轨迹,也呈现出不同于其他国有行的表现。
资产质量端,四大行不良贷款率全部下降。邮储银行不良率从0.95%上升至1.00%,与交行是唯二上升的两家。
拨备端,其他国有行拨备覆盖率大多数上升,邮储银行从227.97%骤降至214.93%,一次性消耗了13.01个百分点,在六大行中幅度最大。
这种差异的根源,需要从净息差的两端来看。
从资产端看,上半年邮储银行生息资产收益率同比下降32个基点,与其他大行相比并不特殊。中国银行生息资产收益率同比下降30个基点,农业银行下降28个基点。彼此都在同一个利率下行周期里承受着投资收益率的压力。
新发放贷款利率走低、存量贷款LPR重定价和债券投资重置价差,他们面临的外部因素变化是一致的。
真正的分野在负债端。
邮储银行上半年计息负债成本率同比降低25个基点。而中国银行的计息负债成本率下降了35个基点,农业银行下降了27个基点。
四大行过去几年吸收了大量高成本的定期存款,于2024年至2025年陆续到期,到期后被低利率存款替代。负债成本因此出现了脉冲式下降,在2026年上半年集中兑现。
因此,四大行息差回升,本质上是在吃重定价的红利。
建设银行存款付息率同比下降29个基点,农业银行下降21个基点,中国银行境内人民币存款付息率下降22个基点。
中国银行副行长刘承钢坦承,上半年息差回升的主要原因是存量贷款LPR重定价的影响已经基本释放,人民币长期限定期存款集中到期重新定价。
此外,工商银行行长刘珺在业绩会上提到,息差边际企稳,重要的支撑因素是负债成本更加适宜、负债结构更加优化,而不只是重定价。
而邮储银行没有吃到这波红利,或者说吃到的很有限。
邮储银行的存款付息率上半年降至0.98%,较上年度下降17个基点,绝对值已经是六大行最低。且付息率已经压到1%以下后,进一步考验继续压缩的边际空间。
17个基点降幅,放在行业里并不算差,但和四大行21到29个基点的降幅相比,差距就出来了。
这是由邮储银行的负债结构决定的。
邮储银行个人存款占比约87%,其中不少是通过代理网点吸收的储蓄存款。这些存款以活期和低息定期为主,付息率天然就低。过去这是邮储银行最大的竞争优势,但付息率以后再往下压,就只能靠边际微调,而非脉冲式结构性改善。
副行长徐学明在业绩会上坦言,受存款成本下行空间有限等因素影响,息差仍存下行压力。等于承认了上述结构性约束。
应当说,四大行与邮储银行息差走势分化,是资产负债表结构差异在特定周期阶段下的必然结果。
息差收窄的直接后果,是利润空间被压缩。
徐学明提到,存款成本下行空间有限,是资产端收益率下行的主要原因之一。
邮储银行上半年营收增长7.26%,但净利润只增长了4.62%。这中间2.6个百分点的差距,相当一部分落到了拨备上。
拨备计提加速,但不良生成速度更快。
信用减值损失增长65.92%,不良贷款余额增加了114.29亿。其中,个人贷款值得关注。截至6月末,邮储银行零售不良率升至1.58%,较年初上升0.16个百分点,年化不良生成率1.67%,仍处高位。
副行长兼首席风险官姚红在业绩会上披露,邮储银行零售业务占比处于行业比较高的水平,受此影响,整体资产质量的结构性下迁压力较大。
四大行对公贷款占比高,客户以央企、国企和大型民企为主,在经济逆周期调节中反而受益于政策支持和债务展期便利。
而在邮储银行的资产结构中,县域个体工商户、小微企业主、消费贷客户,这些邮储银行最核心的客群。经济处于上行周期时,这类客户违约率低、定价弹性高;但当周期调整来临,他们现金流恶化的速度和幅度远大于国企和大中型企业。对银行来说,违约生成更快,风险更不容易化解。
这让邮储银行的零售信贷裸露于周期波动之下。
邮储银行也在积极调整,上半年个人贷款增长1.3%,而公司贷款增长了14.08%。
银行将资源向对公倾斜,但公司贷款定价远低于零售贷款,切换在短期内会进一步压制资产端收益率,给息差带来另一种压力。
与此同时,邮储银行核心一级资本充足率降至10.04%,下降了0.49个百分点。一级资本充足率和资本充足率也分别下降0.61和0.33个百分点。一方面是公司贷款上半年增长,需要资本支持;另一方面是中期分红比例进一步提高至31%。
规模扩张与股东回报,加上利润增速放缓,在三个方向上同时消耗资本。
一直以来,邮储银行以最低不良率、最厚拨备和最高净息差,傲视一众国有大行。这些指标同时也给邮储银行的利润储备池和风险缓冲能力背书。
见微知著。一种趋势性的变化正在浮现。
从中报来看,邮储银行1.00%的不良率绝对值,在五大行中仍然最低,存量优势还在。但它是唯一不良率上升的,边际变化值得关注。
拨备覆盖率214.93%远高于监管红线,说明安全垫也还在。但也应该看到,一年半消耗了13个百分点。
如果这些趋势延续,邮储银行“资产质量最优的国有大行”的标签,或许会让位于“零售风险暴露最充分的大行”。
而投资者对邮储银行的价值定位,或将从“防御”“安全”配置转向存量优势可持续性再定价。
邮储银行过去几年的扩张策略,本质上是用县域零售信贷的渗透换取规模和利润的增长。这个策略在宏观环境平稳的时期运行良好,但经济周期转向,策略风险成本开始集中显现,风险缓释能力恐持续弱化。
非息收入的第二增长曲线正在被寄予厚望。
上半年,邮储银行非息收入增长12.25%,手续费及佣金净收入增长12.20%。但453亿元的体量,尚不足以对冲1471亿元利息收入放缓。
邮储银行行长芦苇强调,发展非息收入这条第二增长曲线,不是短期冲规模,而是着眼长远的结构性变革。
在安全垫消耗殆尽之前成长起来。时间很重要。
从防御到损耗的切换,是多重结构性因素在周期底部共振的结果。
息差下行的根源在负债结构的特殊性,不良率上升的根源在零售客群的脆弱性,拨备和资本被消耗的根源在利润增速的放缓,而利润增速的放缓又反过来制约了化解风险的能力。
这些因素相互强化,邮储银行的管理层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姚红在业绩会上做出展望:风险暴露速度有望在后续季度收敛。
宏观经济的复苏节奏,以及非息收入的结构性变革,能在多长时间内形成足够大的贡献。这是一场关于转型速度与风险积累速度之间的竞赛。
过去二十年靠县域零售构筑的护城河,在新的周期里还能否继续充当安全屏障?
这个追问本身,已不如转型寻求新增长模式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