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广辉和妻子的结婚照,图片提供者:高广辉妻子
出品|搜狐财经
作者|张雅婷
编辑|杨锦
这是一个32岁普通程序员奋斗一生,最终猝然离世的故事。
高广辉,1993年生于河南一个小乡村,小时候父亲常年在广东打工。因为村里医疗条件匮乏,他还被共用针筒感染了乙肝。10岁,他跟随母亲坐了20多个小时火车来到广东生活,住在父亲的工厂里,没有零花钱就捡废品去卖。
高考毕业后,高广辉考上了一个广州的二本学校。2015年毕业刚工作时,月薪只有2000块,和师兄合租700块一个月的地下室。2018年,经由他人介绍,他与一个女孩相遇、相恋。2019年,他通过了面试,进入视源股份担任开发二部安卓应用软件工程师。
年轻时的高广辉,图片提供者:高广辉妻子
在视源工作两年后,他被提携为最年轻的部门经理,也和女友结了婚。2022年,辛苦打拼数年的他们终于凑齐70多万首付,在广州有了自己的小家。
2024年6月左右,高广辉被调到商显板卡二部,这个部门类似于初创部门,要拼命拉单创收,但老板又一直裁员,导致工作量暴增。尽管工作繁忙,他仍安慰妻子别担心,说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在视源的七年时间里,高广辉的工资从1.2万涨到1.9万元。他和妻子以为终于可以苦尽甘来了,接下来还会有一个小宝宝。然而,在广州一个晴朗的冬日清晨,他的生命画上了句号,死因是心源性休克、呼吸心跳骤停。
2025年11月29日,他跟还在休息的妻子说要处理下工作,却猝不及防地倒在了自己家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老婆,我好像要晕了。”高广辉生活节俭,去世当天穿的衣服不过300元,鞋子还是清仓断码时买的。
他的妻子向搜狐财经回忆道,自从高广辉出事之后,广州都是晴天,只有去殡仪馆认领遗体那天下了一会雨。“雨水滴到我脸上,我感觉像是我老公在哭一样,他舍不得走。”
昨天,视源股份在公司发布内部邮件,表示高广辉自2019年9月入职后,从未在公司健康管理中心做过体检,公司始终无法了解他的真实健康状况。而其妻子向搜狐财经出示的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岭南医院的检查报告显示,2024年6月,高广辉的心电图结果正常。
以下是高广辉妻子的讲述:
没享福就走了,全身衣服鞋子不到300元
11月29号早上,天气晴朗,一切平静如常。我是被学校的广播声吵醒的,看到老公已经醒了,他说肺有点不舒服,去客厅坐一会儿顺便处理一下工作。他出去之后,我又睡着了。
我们卧室的窗帘本来是不遮光的,出事前一周我为了让他睡得好一点,我全部换成了遮光布,都是我自己手缝。所以那天我睡得特别沉,平时有阳光我就会醒,唯独那天醒得比他晚。
大概8点多,他在客厅叫我。我跑出去,看到他瘫坐在地上,手机掉在一旁。他说自己好像尿失禁了。他很好强,在意尊严,还让我拿裤子给他换。
当时我知道大事不妙了,他之前没有发生过任何类似的身体不适的情况。他个子一米九,170多斤,以前工作不忙的时候一个月爬山一两次,医生都说他心肺功能应该很好。
我赶紧扶他搭电梯去医院,出门时大约是8点53分。但他在电梯里就不行了,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老婆,我好像要晕了”,随即倒在我身上开始抽搐。
我打了急救电话,社区医生赶来做了电除颤。9点20分左右他被抬上救护车,9点半送到医院。急救室里所有人都在感叹他太年轻了。我跪下来求医生:房子车子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求求你救救我老公,只要他活着,哪怕是植物人也行。
但是抢救还是失败了,死因是心源性休克、呼吸心跳骤停。在太平间,我陪了他两三个小时。我看到他脸色发紫,我用手抚摸他的额头,发现体温很凉,我又摸了他的肩膀、手臂,发现他开始发硬。
等到下午四五点,殡仪馆的人过来,把他“打包”了——手脚交叠,用袋子绑起来,丢上车,和车上另一具遗体叠着放在一起。那一刻,我觉得他不像一个人,而像一件被处理的货物。
ICU的医生提到,他的症状很像阿斯综合征,尿失禁、抽搐、晕厥都符合。这种病通常只有三个原因:先天性心脏病、病毒感染以及长期高强度的劳动。但我老公之前没有心脏问题,也没有感冒症状。
遗物被丢了,公司说可以买新的
我老公最近一年的作息都很固定:早上7点15分起床,8点10分到8点20分开管理层线上会议,8点半到公司,9点开线下部门会,开完后开始正式工作,晚上十点才回家。
印象最深的一次,他凌晨两点多下班,到家已经三点多。他一般不喝酒,因为有乙肝,但有一次晚上一点多醉醺醺地回来,说没办法,陪客户吃饭被灌了酒。
公司加班文化严重,九点多走都觉得羞耻,只能偷偷走步梯,不敢搭电梯——因为电梯要刷工卡,HR会监控后台登录时间。
2019年,他进入视源股份担任工程师,工作两年后当上部门经理,2024年6月被调到商显板卡二部,这个部门类似于初创部门,要拼命拉单创收,但老板又一直裁员,他的工作量暴增。
他除了写代码,还要对接客户、处理售后、负责招聘、管理十几个人。他在一个App上写道,一直对接客户,技术没什么成长,很挫败,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他也跟同事吐槽过,公司把原本二十几个人负责的业务线交给他,却不增派人手。
他的薪酬里,底薪只有三千多,但绩效很好,每月能拿到1.9万元左右。公司提倡“无边界”、“家文化”,工作职责无边界,工作与生活无边界,还鼓励夫妻一起在公司里工作。
目前,公司给了一笔共计39万元的人道主义赔偿费用,他们不承认死亡跟公司有关,只说是帮助家属共渡难关的抚恤金。
离世后,我只去过他公司一次,是因为他们丢掉了一部分遗物。在这之前,公司寄来一个大箱子,鞋子和衣服揉成一团,婚纱照相框被压坏,我给他用粘土捏的可达鸭也被压得面目全非。
还有很多东西没寄回,比如我担心他长期久坐伤身体,给他买过一个很大的升降桌,我让公司帮忙找找,但公司说“找不到,丢了,可以给你买新的”。
我早上7点到公司想找回遗物,但公司风控中心的人说家属是危险因素不能待,把我赶到外面,甚至一直试图激怒我,想让我表现过激然后报警。一直到下午三点多,我都没有要到老公丢失的遗物。
房贷六七千,每个月能存一万
8年前,我的师兄介绍我和他认识。那时候我大三,师兄知道我喜欢高个子的男生。
我们算是网恋奔现,没见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温柔体贴、善良上进,生病了很多男生只会说多喝热水吃药,但他会直接买药。他说话直、情商不高,但非常真诚。
我们从10月聊到年后,并在元宵节那天见了第一面,当天就确定了关系。我还记得他很瘦,一米九当时只有116斤,穿着随意,像个IT宅男,但干干净净。
2021年,我们结婚了。我们都是思想比较传统的人,希望事业稳定后买房子、生孩子,平淡安稳地过一辈子。
2022年,我们有了自己的小家。我们买了全款265万的期房,首付79万,两个人一人一半,贷款一共一百多万,一开始房贷一个月9700多,我们拼命赚钱提前还贷。
高广辉的新家,图片提供者:高广辉妻子
后来经济下行,我被裁员了。因为想从程序员转型产品经理,加上身体不太好、准备备孕,我就暂时在家休息。我们生活一向节俭,提前还贷后月供六七千,每月开销三千多,基本自己做饭,所以每月还能存下一万元。
虽然工作忙,但他总是报喜不报忧,可能怕我担心,只说过上面老板不懂技术不断裁员。直到他去世后,我听工作录音才知道他的工作量这么大。
我只知道他很累很疲倦,没察觉其他异样。他原本没有白头发,但最近几个月长出了满头白发,他说只是因为上了年纪,年底忙,但熬过就好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最近唯一一次很开心的时候,就是去年6月我们一起去云南旅游。这是他工作十年唯一为自己休的5天年假,也是我们俩认识八年来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旅行。
他提前交接了工作,没带电脑,我们坐了十几个小时高铁,路程很累,也有高反,身体不太舒服,但我们都很开心。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我们租了藏服做妆造,去松赞林寺拍照,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新体验。
他来过这个世界,他叫高广辉
他去世后,我的世界一片黑暗。开追悼会那天,我几乎是悲痛欲绝。站在灵堂前默哀时,我说不出一句“一路走好”,只想喊“留下别走”。前来悼念的朋友都劝我节哀,但我不愿接受,骗自己说他只是出差了。
我捧着遗像走到外面,五十几个人身着黑衣、戴着口罩,眼睛都是红的。我想去火化大厅见他最后一面,但棺盖已经合上,烈火噼啪作响。我崩溃大哭,家人却提醒不能哭得太响,不然他会舍不得走,我赶忙把嘴捂住了。
捧着遗像走出火化室,我想他应该听不到了,这才跪在地上放声痛哭。那一刻我才真的感觉到他没有了,灰飞烟灭,不再是一个人了。在火化厅等待两个多小时后,我接过骨灰盒,之后再也说不出话。
傍晚,我打了黑伞,眼泪一直滴在骨灰盒上。第二天我们坐高铁回他的家乡河南,当天下葬了。
我和公婆对死亡的态度并不一样,他们想尽早处理身后事,不愿再提,但我一遍遍复盘,问医生到底为什么,我在哪一步做少了、做错了。
尽管很痛苦,但我不想忘记我老公。之前我产生了一些躯体化的症状,身体保护机制开启了,我开始模糊掉我跟我老公的一些记忆,我害怕会忘记他,所以想通过文字、视频把这些都在网上记录下来。
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好事,因为很多人会感谢我,说我老公猝死的事情警醒了他们。至少,能让更多人重视健康,而不是为了工作放弃生活。
甚至,我已做好最终被网暴的心理准备。虽然害怕,但我觉得值得。我的初衷实现了,我让很多人都记住了他的名字,他叫高广辉。
关于接下来的安排,我比较迷茫。因为我们的计划是,通过两个人的努力买房买车,还会有一个宝宝,但是他的离开突然打断了一切。
如果时光倒流,我最想回到2019年,当时我们还住在城中村、一个月租金1500元,环境很一般,虽然没钱但很开心、很健康。
也是那一年,他收到了视源股份的面试通知书,我想对他说“不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