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7日，被誉为“互联网祖父”的戴夫·J·法伯（David J. Farber）在东京逝世，享年91岁。他的一生，亲身参与并塑造了互联网从早期研究网络到全球基础设施的演进。作为奠基者，他在1979年的一次机场谈话中孕育了CSNET的构想，并推动其成长为连接全美450所大学的学术网络，进而演进为NSFNet及国家研究与教育网络（NREN），为现代互联网奠定了骨干架构。作为导师，他在加州大学尔湾分校领导开发了最早的分布式计算系统，并指导了包括“互联网之父”乔纳森·玻斯塔尔在内的下一代先驱。因其对互联网发展的卓著贡献，他于2013年入选互联网先驱者名人堂，并于2024年获颁世界互联网大会首届“杰出贡献奖”。而这位终身“连接者”的故事，始于一次对崩溃的编译器说“修复它”的坚持，融于一个他深度参与塑造的、仍在不断延伸的互联世界。

戴夫·J·法伯

从“修复它”步入计算机世界

法伯的技术生涯始于一次“意外”。1956年，22岁的他原本已被麻省理工学院研究生录取，却因一次替兄弟会同学“应付”的面试，阴差阳错进入了被称为“诺奖摇篮”的贝尔实验室。正是这里，塑造了他解决问题的根本哲学。

在贝尔实验室，法伯参与了世界上第一个电子交换系统（ESS-1）的设计。而一次看似寻常的技术挑战，悄然改写了法伯的职业轨迹。当时，团队正在设计和分析电话交换网络中随机滑动的多级集中器行为。法伯与同事完成理论概率分析后，得到了一组复杂的非线性联立微分方程，难以求解。

为寻找答案，他前往实验室的默里山基地，求助于当时最先进的科学计算机IBM 704。在那里，他遇到了当时著名的计算机专家乔治·米利（George Mealy）。米利建议他尝试使用IBM的一种新工具：FORTRAN语言。在没有机器手册的情况下，法伯设法编写了程序。“我把程序放进编译器，发现它不工作，就修改。终于改好后，我再把它放回去，结果编译器自己崩溃了。”他去找米利，说编译器坏了。米利只花了五分钟给他指了个方向，丢下一句：“修复它。”

法伯找到了那个漏洞，修好了编译器。然后，他使用刚建好的汇编器输入机器代码。结果，汇编器也崩溃了。他再次找到米利，汇报汇编器坏了。没想到，对方的答案又是“修复它”。

“我慢慢对这一切上瘾了。”法伯在回忆这段编程启蒙时说道。从解决数学问题，到被迫修复工具本身，这种深入系统底层、直面故障、亲手“修复它”的实践哲学，深刻地烙印在他的思维中，成为一种贯穿其职业生涯的、纯粹的“黑客”精神。

而同样在贝尔实验室“做感兴趣的事”的氛围中，他与同事共同设计并实现了当今仍在使用的编程语言SNOBOL。命名时，他们开玩笑说“这比在地狱里找个雪球还难”，于是将SNOWBALL去掉两个字母，成了SNOBOL。而在法伯后续在兰德公司的职业生涯中，他记得自己至少参与了八种计算机语言的研制工作，这些语言都是基于SNOBOL完成的。

煎饼店里的互联网先驱

上世纪60年代末离开产业界后，法伯的职业生涯迎来关键转折。他接受了加州大学尔湾分校（UC Irvine）一个临时副教授职位，正式踏入学术界。

在那里，他与同事共同提出了第一个分布式计算系统的构想，并成功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的资助。该系统涵盖了操作系统、网络乃至类似云计算的早期环境，是一次极具前瞻性的实践。

而比技术成果影响更深远的，是他在此期间培养的一批后来被称为“互联网之父”的学生。由于当时加州大学系统允许教师跨校区指导，法伯应时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计算机科学系主任的请求，担任了一批对网络感兴趣的研究生的论文导师，因为当时的UCLA没有其他教授能指导这个方向。

这些学生中，最著名的莫过于乔纳森·玻斯塔尔（Jonathan Postel）和保罗·莫卡派乔斯（Paul V. Mockapetris）。法伯与玻斯塔尔每周在当地的一家煎饼店会面讨论，并因此胖了十磅。而这些在1970年代初期的定期研讨，实质性地塑造了互联网基础的规则。玻斯塔尔1974年的博士论文《计算机通信协议的图模型分析》定义了早期互联网的许多演进方向，莫卡派乔斯后来则主导设计了域名系统（DNS），即互联网的地址簿。

这一时期，确立了法伯作为“互联网祖父”的关键维度：他不仅是构建者，更是一代开创者的导师。而这些学术声誉、实践经验和形成的社区网络，也为他随后在更大规模上构建和推广全国性的研究网络（CSNet）积蓄了威望与影响力。

从CSNET到连接世界

1979年，在费城机场，法伯与威斯康星大学的拉里·兰德韦伯（Larry Landweber）进行了一次关键对话。当时，ARPANET已经兴起，但能接入的机构寥寥无几，大量新兴的大学计算机科学系彼此隔绝。他们达成了一个清晰的共识：“为美国的每一个计算机科学系都提供至少能相互发送电子邮件的能力，并在此基础上做得更多。”随后，他们向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提议，建立一个不依赖于单一技术的计算机科学网络（CSNet），它可以利用当时任何可用的连接方式——ARPANET、电话线路或电子邮件交换。法伯后来总结道：“可以说，这就是互联网开始的地方。”

NSF批准了这一计划。法伯的团队联合五所大学，在三年内成功部署了CSNet。CSNet的成功超乎预期：450所大学相继接入。网络维持上，大学只需根据规模支付2000至10000美元不等的年费，门槛极低。而当IBM、施乐等研究实验室希望接入以招募学生和合作时，法伯团队确立了“只要有利于计算机科学就欢迎”的原则，并以每年2.5万美元的年费接纳它们。这一决策不仅为网络运营带来了关键资金，更首次在制度上正式连接了学术界与产业界的研究力量，为互联网未来的商业化生态埋下了伏笔。

CSNet在计算机科学领域的成功，引发了其他学科的接入呼声。作为NSF网络顾问委员会的负责人，法伯顺势提议建立一个更广泛的科学网。这个网络的名称最终被定为NSFNet，其推出也标志着网络从服务于单一学科，升级为支撑全美科学研究的基础设施。此后，它进一步演进为美国的国家研究与教育网络（NREN）。

与此同时，法伯始终着眼于技术的下一代演进。当大多数人还对高速网络需求存疑时，法伯与罗伯特·卡恩（Robert Kahn）等人共同发起了NSF的千兆位测试床项目。面对“谁需要这个？”的质疑，他通过争取到IBM等公司的联合支持，成功说服NSF资助，开启了为期数年的关键技术攻关。该项目最终开发出第一套完整的千兆测试平台，为互联网向高速时代迈进提供了关键验证。

80年代的法伯

从社区桥梁到文明忧思

法伯的“教室”远不止于校园。他亲自运营的邮件列表“Interesting-People”，是早期互联网时代一个极具影响力的思想沙龙。这个列表吸引了技术专家、政策制定者、记者和学者，逐渐成为讨论技术政策、公民自由和数字通信未来的重要平台。法伯通过精心筛选和分发文章与评论，实践着他关于互联网应“民主化信息获取、促进理性公共讨论”的信念。在某种程度上，这个列表是后来大规模、专家驱动式信息分享模式的雏形。

他的专业知识也直达最高决策层。在2000年至2001年，他出任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的首席技术官。在互联网监管的关键成型期，他将深厚的技术知识与对开放原则的坚定承诺带入政策讨论，在宽带政策、频谱分配等问题上主张监管应在不扼杀创新的前提下，维护互联网作为创新与自由表达平台的本质。

正是基于数十年来在技术、社区与政策领域的交织观察，晚年的法伯更像一位充满忧患的预言家。在2019年的一次采访中，他犀利地指出，互联网最初是一个“很棒的研究实验”，但因其快速普及，许多设计并未充分考虑安全性、可信性与可靠性。“是时候重新设计了，”他警告道，“我们现在拥有的架构和软件，似乎并不适合我们当前及未来将要面对的环境。”他将当今的网络安全困境类比于雷切尔·卡森在《寂静的春天》中揭示的环境危机，警示人们理解网络环境的极端脆弱性。

站在彼此的脚趾上

回望一生，法伯认为自己最重要的实践是作为一名教授对学生的教育。“我试图向他们灌输科学家的态度，以及如何做一个好人的理解。”

在2019年的采访中，他引用了前辈理查德·汉明（Richard'Dick'Hamming）那句诙谐而精准的话：“有句名言说，我之所以能成就伟业，是因为我站在了前辈伟人的肩膀上，但就计算机科学而言，我们站在彼此的脚趾上。”

戴夫·法伯，这位互联网祖父，终其一生都在做着同一件事：连接。他连接电路，连接网络，连接学界与业界，连接技术与政策，连接过去与未来。他站在许多人的“脚趾上”，也为无数后来者提供了坚实的肩膀。他离开了，但他所践行并传递的那种精神——开放协作、务实渐进、在修复与共建中推动世界前行——已成为互联网基因的一部分。那份始于“修复它”的执着，与关乎互联网未来的警惕呼声，将继续在这个仍在不断生长的互联世界中回响。

作者：胡暄悦

来源：中国教育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