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动力电池和储能电池领域,中国企业占据了全球市场的绝对主导地位。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及储能电池的中国供应占比超过80%,锂电池制造环节更是接近90%。然而,回溯至产业链最上游的资源端,数据对比依然悬殊:中国本土的锂资源储量仅占全球的10%左右,庞大的加工产能高度依赖海外矿石源头。面对全球锂矿资源分布不均的客观格局,以及部分海外资源国潜在的政策变动,这条被视作新能源命脉的产业链,正在加速寻找平抑周期波动与抵御上游原料断供的破局解法。
暴涨暴跌的周期律,从成本定价到需求定价
锂作为自然界第三号元素,因其失去电子储存能量的效率极高,成为目前电化学储能的优选载体。但梳理近几年的碳酸锂价格走势,其呈现出极高波动的强周期金属特征。
2019年至2020年,行业处于供给过剩的低谷期,碳酸锂价格探底至3万多元/吨,大量矿企深陷亏损,部分公司面临退市风险。2021年至2022年,随着新能源汽车渗透率快速拉升,下游车企为抢占市场而推高电池保供需求,碳酸锂价格在2022年底飙升至60万元/吨的历史极值,大幅推高了单车制造成本。
随着车企利润诉求增强及前期扩产周期兑现,供需边际走向宽松,锂价在2023至2024年初大幅回调,一度跌破10万元甚至下探至5万-6万元区间。这一阶段市场进入典型的“成本侧定价”,通过价格下跌倒逼部分高成本矿产(如澳洲、非洲部分矿区及国内部分云母矿)减产出清。
直至近期,碳酸锂价格重新在15万至16万元区间企稳震荡。市场重新切回“需求侧定价”逻辑,价格上涨的核心作用转为挤出部分边缘需求以实现新的供需平衡。
全球“三分天下”与本土资源的开发账本
当前全球锂资源供应基本形成“三分天下”的版图分布,且各阵营的资源禀赋与成本结构差异显著。
南美洲盐湖:低成本与长周期的结合体南美拥有储量极大的盐湖资源,其核心优势在于现金成本极低。尽管高海拔地带基建落后、前期资本开支庞大,但一旦工艺打通,南美优质盐湖折算成碳酸锂的全成本甚至不到4万元人民币。在15万元左右的市场价下,这类资源把控着丰厚的利润垫。
澳洲与非洲矿石:高品位与快节奏产能澳洲和非洲主要以锂辉石为主,品位较高,扩产周期较短。近年来,受中资企业出海基建的提速影响,津巴布韦、马里、刚果金等非洲国家正成为全球锂矿增量释放的集中区。
中国本土矿产:战略储备与成本压力的博弈国内供给主要依赖青海和西藏的盐湖、江西的锂云母以及川西的锂辉石。本土开采面临两重客观困境:其一,盐湖提锂受制于高海拔缺电环境,且国内多数盐湖“镁锂比”偏高,分离难度大,高度依赖“一湖一策”的技术突破。其二,江西锂云母虽开采难度较低,但原矿品位处于行业末端,推高了综合采选冶成本,通常处于6万至7万元以上的成本曲线右侧。一旦周期下行,本土低品位矿山往往最先承压。
利润倒挂,制造端与资源端的错位
中国锂电全产业链的竞争格局,呈现出典型的“倒金字塔”结构。
在中下游制造环节,中国企业确立了绝对优势地位。不仅新能源车和电池系统占比极高,再往上的中游四大材料(正极材料、负极材料、隔膜、电解液),中国公司的供应占比同样超过80%。
然而,最上游的碳酸锂作为制备正极(如磷酸铁锂、三元材料)和电解液溶质(六氟磷酸锂)的基础原料,依然存在明显的进口依赖。这种首尾失衡导致了显著的产业链利润倒挂现象。在锂价高企的顺周期,全产业链的大部分利润向上游资源端集中,国内中下游制造企业尽管市占率极高,却往往面临利润空间被原料成本挤压的被动局面。原材料定价权的确立,成为国产锂电产业链闭环中的最后一块核心拼图。
储能拉动,重塑终端需求基本面
探究本轮锂价在车市增速放缓背景下重返15万元区间的动力,核心变量在于储能电池排产的超预期爆发。
传统逻辑下,国内储能装机深度依赖风电和光伏项目的“强制配储”政策,储能被多数开发商视为按比例摊派的“成本中心”。随后发布的136号文成为行业分水岭,该政策推动风光并网电价市场化,同时叫停了地方强制配储要求。
市场化电价机制直接重塑了独立储能电站的商业闭环。随着日内电价峰谷价差的拉大,叠加部分地区的容量补偿电价政策,储能电站具备了实质性的“高买低卖”套利空间,正式从成本中心转变为利润中心。
驱动逻辑的切换引发了资本的快速涌入。当前,储能电池在整体锂电池需求盘子中的占比,已从过往的10%左右迅速提升至30%至40%。这种单年数百吉瓦时级别的需求增量,有效对冲了新能源车增速换挡的缺口,成为支撑当前锂元素供需偏紧格局的核心动能。
破局链路,双线并举夯实产业底座
面对上游资源分散、海外政策扰动频繁以及终端需求持续扩容的复合局面,国内产业链正从外部开拓与内部挖潜两个维度构建资源安全网。
第一,加速推进海外优质资源的权益绑定。以中资矿企和电池巨头为主力,深入南美、非洲等地通过项目并购、股权参股及长协包销等方式,加快海外高品位矿山与盐湖的产能投放节奏,掌握更多全球原矿增量份额。
第二,稳固本土基础产能。持续优化国内盐湖吸附剂等提锂工艺,拉低全生命周期现金成本。针对江西云母和川西辉石等本土资源,即使在低位周期面临一定财务压力,也需保持基础开采能力与技术迭代。本土产能的稳定释放,是平抑国际资源炒作、保障极端供应链安全的基础底线。
此外,由于碳酸锂至电池成品的加工链条较长,各环节加持库存策略极易引发“牛鞭效应”,放大上游供需的阶段性错位。同时,若未来金属锂负极固态电池实现商业化落地,单GWh电池的锂耗量可能面临翻倍甚至更高的跃升。前瞻性布局下一代技术路线的资源诉求,同样是产业界需提早测算的战略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