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雄文:AI狂飙中,以企业家精神与管理教育革新回应时代之问
创始人
2026-05-23 17:58:50

对管理教育而言,如果不弄清人类为何存在以及以何种方式存在,管理的目的与价值就无从谈起。从根本上说,管理应当以维系人类存在的意义并提升其价值为出发点。

文|钱丽娜

ID | BMR2004

人类社会的发展,本质上就是一部由技术革命驱动的生产力变革史。蒸汽机让人们摆脱了体力的桎梏,电力延展了时空的维度,互联网重新定义了距离……每一次关键技术的登场,都在重塑人类的生产方式与社会结构,也不断推动文明的疆域向外拓展。

2022年,ChatGPT横空出世,人工智能首次以直观的形态走进大众视野。短短数年间,围绕AI的技术体系与产业生态迅速演进,从芯片算力到算法模型,从软件工具到应用场景,人工智能正引领着当下最深刻的生产力革命,推动人类从信息时代迈入智能时代。

当算法开始重构商业逻辑,当算力跃升为新的生产要素,人工智能不仅改变着企业的运营方式,更在深刻重塑我们对管理、组织与创新的根本认知。在AI席卷一切之际,我们是否准备好迎接一个“人类智能不再稀缺”的世界?在这个急剧变化的时代,管理学院、管理教育,又该如何回应时代抛出的深刻命题?应当培养什么样的企业家与高级管理人才,才能肩负起产业发展与管理兴国的重任?围绕这些问题,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党委书记陆雄文给出了他的观察与思考。

01

深思:我们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

当前,人类正在经历的AI革命,与过去历次技术革命有本质上的不同。过去的机器是工具,今天AI可能成为伙伴,甚至会是对手。AI到底会怎样改变人类社会、会不会改变人类命运?

悲观者认为,人类发明了具有智能的机器,但最终可能会在与机器的竞争中落败。例如,为人服务的家用机器人可能会“生气”,甚至可能会对人造成伤害。如果不加以约束,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

而乐观者则认为,每一次科技革命都为人类带来更先进的工具,促进了生产力和经济的繁荣,人类能够驾驭机器人。

但问题是,过去的机器并不具备真正的智能,没有自主学习、主动演绎、独立判断和决策的能力。而今天嵌入人工智能的机器人,成为能够自主处理复杂任务的载体。

人工智能是一种“有缺陷的天才”,在许多领域的智能水平远超人类。然而,这种能力结构呈现出“长板极长、短板极短”的特点,与人类中的某些极端天才相似。在人工智能发展至更高阶段之前,技术演进往往呈现偏态发展,这意味着在技术与伦理层面的预设将成为关键。

在人与AI的关系中,究竟该如何定位彼此?是工具、是伙伴还是潜在的对手?当机器逐渐具备感知、反应甚至某种形式的“情绪”时,人与技术的互动将超越功能层面,触及伦理与安全的根本。

更关键的是,人类至今仍缺乏足够的智慧,比如像达成“核不扩散”那样的全球共识,来为AI的发展设定伦理与安全边界。

陆雄文反复思考的另一个问题是:AI带来的经济繁荣,到底是谁的繁荣?有观点认为,未来可能只有1%的人从事研发和管控AI的工作,99%的人将面临失业。产品虽然极大丰富,但那99%的人没有工资,如何购买?经济如何循环?有人设想对那1%的人征税去养活那99%的人。未来世界的逻辑可能更为残酷!

最近有个广告讲述人类通过踩自行车的方式发电,为人工智能的运转提供能源。在未来,我们或许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核心问题——人类存在的价值是什么?当人类不再需要工作,必须寻找自身的意义。如果人类只是为机器赋能,那人类又为何存在?

这迫使人们必须思考,科技发展的终极目的究竟是什么?

对管理教育而言,如果不弄清人类为何存在以及以何种方式存在,就无从谈起管理的目的与价值。从根本上说,管理应当以维系人类存在的意义并提升其价值为出发点。

在陆雄文看来,未来的管理应建立在人机互动的共存状态下,人机边界需要重新界定。未来的智能机器不仅具备信息处理能力,还可能拥有自我反思的思想与意识。一旦这种能力出现,管理便需要在行为与意识层面设定明确边界,确保人类能够驾驭机器,而非被机器反制。这是人类所面临的社会挑战、经济挑战与管理挑战,也是探讨管理教育的核心出发点。

在企业的生产运营过程中,无论是“一人公司”还是“无边界企业”,都需要进行解构。管理教育同样需要解构,而在完成解构之后还必须进行重构,这一过程依赖于自我管理。原因在于,只要存在人,就必然存在人与人之间的互动,管理的作用在于通过组织与协调,实现关系与资源配置的优化,并指向个体或集体所追求的目标。

02

观察:企业家精神正在进化

时代在变,驱动商业发展的力量也在变。

陆雄文在观察中国企业家发展的过程中,看到并总结过不同世代创业者的发展路径和特点。近年来,他观察并总结了新一代“科创企业家”与上代企业家的不同之处。

陆雄文最近接触了一位从美国归来的女科学家,她的创业项目是通过基因编辑细胞治疗红斑狼疮,目标是大幅降低治疗成本,目前已经投入了十几亿元的研发资金。她来找陆雄文探讨的问题是如何将这个单一产品做大、如何构建产品管线。

这是一个典型的科创企业家,驱动科学家创业的不再是因为贫穷、不再是为了生存和生活,也不是套利机会,而是他们心怀解决真实问题的科学理想和产业梦想。这正是新一代科创企业家精神的缩影:他们从“机会捕捉”转向“价值创造”。他们摒弃流量依赖与短期套利,回归到“创新—创业—创造”的长期价值努力,他们更践行着“虽死犹荣,虽败犹荣”的科创精神。

陆雄文认为,这个案例进一步印证了企业家精神是先进生产力,代表社会发展的潜能、动力和方向。企业家精神的终极指向,是从追求“个体成功”到致力于“生态共赢”,兼顾企业发展与社会责任。AI时代科创企业家的使命,是以技术创新解决真问题、以管理能力实现长周期发展,从而实现科学理想与产业梦想。

企业家还需要具备“主动领变”的精神,以“领变为志”,把引领变化作为一种主动的追求、一种自觉的使命。企业家要领悟“变则通,通则久”的哲学内涵,要有求变的觉醒、路径和愿景。

科技创新改变了许多既有逻辑,所产生的影响不仅在于新技术的发展,更体现在产业革命爆发所引发的深层次变革。许多问题的解决路径,不再源自传统思维方式,也不一定来自本领域或同赛道的专家,而是可能被另一赛道,甚至完全不同产业的专家从根本上颠覆。这正是当今时代的独特特征。

因此,如果不能全景式地掌握当代企业在生存与发展中所需的知识与视野,将难以支撑企业持续竞争力的提升。尤其是当你越深陷于传统体系,而对新技术的接纳却不足时,企业可能会更快被时代淘汰。历史中已有许多案例可以佐证这一点。几十年前,诺基亚手机、柯达相机等品牌都是管理学课堂上常被引用的案例。而如今,它们已经成为提醒我们时代变迁的重要警示。

科创时代的企业家应兼具科学素养与商业智慧,实现企业家精神与职业素养的并行提升。要承载这样的抱负,企业家自身的能力必须重塑。在重塑能力结构过程中,需要从素养、能力、路径三方面由“单点突破”向“系统思维”升级。新一代企业家需要具备全面的管理学知识以及国际政治、世界历史文化、宗教、创新科技等知识,并要能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反应快速、判断正确”的智慧和直觉,做到因时、因地、因人施策。

聚焦当下,陆雄文提出,企业家能力的提升,应该聚焦于五个核心维度:一是科技认知力,企业家要能够读懂AI与其他科技发展的前沿趋势;二是跨界整合力,要敢于打破壁垒,连接产业与资本;三是伦理判断力,面对技术带来的不确定性,要能够驾驭技术风险、确保技术向善;四是风险掌控力,要具备把控地缘政治风险、金融风险、市场风险等的能力;五是创新领导力,要有能力引领企业变革,在更加复杂的商业生态中塑造未来。

这要求人们以“空杯心态”进行跨界学习,在交流碰撞中互相启发和鼓励、激活创新潜能。

03

信念:技术是引擎,管理是方向盘和刹车

AI正在深刻重构商业逻辑、管理范式与人才标准。但AI再强大,它带来的所有挑战,归根结底还是管理问题。技术是引擎,管理是方向盘,也是刹车,必须拒绝盲目的“技术崇拜”和“管理虚无主义”。没有管理,科技创新就无法跨越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死亡之谷”;没有管理,一味的效率提升可能带来社会的撕裂。

例如无人驾驶汽车面临经典的“电车难题”:一边是2个人,一边是5个人,不得已必须撞向一边时,怎么选?这一难题能完全交给算法吗?算法依据什么伦理准则?谁为这个选择负责?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技术问题,更是深刻的管理与伦理问题。目前,只有人才能做这种充满价值判断的抉择。

这个时代,人不会被AI淘汰,只有不掌握AI的人会被淘汰。AI已无处不在,但多数企业仍停留在规模化的前夜。从工业时代进入科创时代,管理始终是技术转化为生产力的关键桥梁。相关研究报告显示,从实验室到产业化,AI技术转化成功率仅12%,其中80%的失败源于管理缺位。

当下,管理短板已成为科创突围的瓶颈。无科创,无未来;没有管理,就不会有经济发展,更无法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与市场化运行。经济学家提供的理论框架固然有价值,但真正落地实施必须依靠管理来实现。管理能够在微观层面推动企业的资源合理配置与优化,促进企业成长,进而带动产业发展。

在科技创新时代,一项技术突破能否催生一家优秀企业,能否将技术转化为成熟的产品,这些是直接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问题。陆雄文认为,未来所需的人才必然是兼具科技深度、行业广度、人文素养的复合型管理人才。唯有这样的企业家,才能以长远的格局、辩证的思维,直面AI时代的人类、经济与管理难题,在未知中找到方向。

04

责任:复旦管理教育的使命与革新

面向未来,AI与管理将深度融合,人机协同的新型组织将成为主流,管理核心将转向更深层次的赋能、激活与意义赋予。企业的物理边界将被打破,互联网已经消解了产权边界,“一人公司”以及高度灵活的供应链重组将带来产业分化,技术突破又会创造新的产业竞争格局。传统行业的AI转型与新兴科创产业的管理赋能并行推进,所有行业都必须转型升级。

在此浪潮中,一个根本性的追问浮现:大学学科体系将如何演化?哪些会式微,哪些又将历久弥新?很多学科的传统教学方式与知识价值正受到挑战,但这绝非意味着学科的消亡,而是其核心价值的历史性转型与升华。现行的、偏重标准答案与工具理性的教育筛选和培养机制,若不能及时变革,恐将在无意识中淘汰和浪费那些最具批判性思维、价值判断力与跨界创新能力的未来种子。

面对时代之需,陆雄文作为教育者深感责任重大;面对时代之问,必须给出回答。对管理教育与管理学研究的哲学理念、知识体系和方法论进行一场彻底的反思与重构,已迫在眉睫。“这要求我们超越将管理学视为效率工具的狭隘认知,必须将人文精神、价值理性与伦理思考深度植入管理学的基因。我们亟须构建一种科技与人文深度融合、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平衡的新知识体系。”陆雄文说。

首先,培养目标必须变革。管理学不仅仅要培养职业经理人,更要培养能创造未来产业的“科创企业家”。为此,复旦大学管理学院提出了“π型人才”模型:两条“腿”,一条是科技深度,一条是行业深度;上面“一横”,是宽广的通识素养,是家国情怀。

其次,知识体系必须重构。要把工业经济时代的管理学课程内容压缩,在课程设置上体现“管理+科技+人文”三位一体,增设AI伦理、全球政治、科创金融等必修模块,打破“学科孤岛”。

再次,科研必须扎根于真实的土壤,研究不再仅仅只是诠释“最佳管理实践”。要把研究做到科创企业中去,研究他们从实验室到产品、到市场、到产业的“惊险一跃”中那些实实在在的管理问题。

最后,还要打造一个创新开放的生态。商学院不是象牙塔,而应该是创新枢纽。如今,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已经通过“长三角聚劲科创大赛”“科创企业家营”,把科学家、企业家、投资人链接起来。在这里,思想交流,知识碰撞,资源流动。只有在这种真实的熔炉里,才能锻造出引领时代的企业家。

“在人工智能试图定义一切的时代,谁都没有免死牌,只有朝前走,向死而生。我们所有的努力,都必须回答:人的价值是什么?在人工智能重构认知边界的时代,教育与科研的革新必须建立在对人的本质与价值的哲学追问之上。”陆雄文说。

只要有人类社会,只要有组织协作,管理就不会消失。驾驭AI、应对变局、科创落地、经济振兴,归根结底都是管理问题。AI改变的是商业方式,不变的是商道本质与企业家精神的核心价值,管理教育的核心使命是培养能够超越技术逻辑、彰显人的主体性的管理者和领导者。

来源|《商学院》杂志5月刊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俄外交部:全球治理倡议对构建多... 3月13日消息,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扎哈罗娃12日表示,全球治理倡议对于构建更加公正的多极世界秩序具有...
美以伊战火冲击全球化肥供应链 3月13日消息,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重要的货物运输通道,美以袭击伊朗后,不仅国际石油、天然气等能源价格...
国内商品期市夜盘收盘多数上涨,... 3月12日消息,国内商品期市夜盘收盘多数上涨,油脂油料涨幅居前,菜粕涨3.37%;能源品全部上涨,燃...
Palantir首席执行官:公... 3月12日消息,据报道,Palantir首席执行官表示,公司产品目前与Anthropic的技术已完成...
美国新屋开工意外攀升,受多户型... 3月12日消息,美国新屋开工连续第三个月改善,达到近一年来最快步伐,多户型住宅项目构成提振。政府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