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的命运紧紧系于欧洲，而欧洲的未来，同样离不开对乌克兰的接纳。如果从防务和安全的视角审视欧洲，有一个最直白的事实：欧洲需要乌克兰，正如乌克兰离不开欧洲的支持。上周，乌克兰用无人机袭击了圣彼得堡的一处石油码头，浓烟滚滚直冲天际。当时，弗拉基米尔·普京正身处这座城市，主持俄罗斯最重要的经济论坛，试图向世界展示俄罗斯作为投资天堂的形象。而对欧洲而言，一个刚刚用大胆行动羞辱了其最危险邻国的候选者，又怎能不值得欢迎？

尽管乌克兰及其较小邻国摩尔多瓦都将在6月15日获准启动加入欧盟的正式谈判，但通向正式成员的道路依旧荆棘密布，障碍重重。从防务和安全的角度来看，欧洲急需乌克兰的技术、经验和地缘战略价值，而乌克兰也同样迫切需要欧洲的经济、政治和安全支撑。

任何希望学习如何防御无人机或导弹攻击的国家——无论威胁来自俄罗斯、恐怖组织还是其他方向——都会自然而然地向基辅请教。而任何想知道如何迅速扩张国防生产、如何让工业适应廉价无人机和人工智能时代的国家，也都清楚地看到乌克兰手握诸多答案。它既可以成为供应方，也可以是合作伙伴，或是顾问。四年的战争，使乌克兰成为欧洲防务工业创新的先行者，而这一切的背后，离不开欧盟及其成员国政府提供的数千亿欧元资金支持。马里奥·德拉吉在2024年发布的欧盟产业竞争力报告中，呼吁建立统一的防务生产市场，并为防务及其他关键领域提供大规模投资。讽刺的是，这一理念迄今规模最大、成效最显著的实践案例，竟然发生在一个尚未加入欧盟的国家——乌克兰。

回顾乌克兰抵抗俄罗斯支配、抵御军事侵略的历史，更能理解它渴望成为欧洲一部分的深厚根基。2013年至2014年，基辅爆发大规模抗议，最终推翻了一位亲俄总统。在抗议现场，欧盟旗帜与乌克兰国旗同样鲜艳醒目。总统维克托·亚努科维奇试图否决议会已经接受的欧盟自由贸易协定，是引发抗议的核心争议之一。2015年，我在纪录片《伟大的欧洲灾难电影》中呈现了英国、法国等地对欧盟持怀疑态度的声音，但最真挚、最具情感的欧盟支持者，却来自乌克兰人。如今，欧洲几乎找不到公开反对乌克兰入盟的领导人，人人都声称支持，但深层次的现实是，许多国家希望放缓进程，甚至有些可能试图阻挠。

意大利是典型的放缓派。焦尔吉娅·梅洛尼声称支持乌克兰入欧，但强调巴尔干国家应优先，包括阿尔巴尼亚、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塞尔维亚以及北马其顿。她的考虑，无非是照顾意大利近邻、庇护申请合作伙伴阿尔巴尼亚，这属于典型的外交操作，但也可能成为拖延乌克兰入盟的手段，尤其是考虑到塞尔维亚在民主、法治和俄罗斯干预方面的问题。

然而，最关键的反对力量，来自乌克兰的两个最大邻国：波兰和匈牙利。彼得·马扎尔不会像欧尔班那样将乌克兰妖魔化为敌人。尽管取消了对乌克兰启动正式入盟谈判的否决，也撤销了阻挠欧盟900亿欧元贷款计划的行动——这笔贷款用于支持乌克兰未来两年的战争开支——但约10万名匈牙利族乌克兰人的地位和权利问题，在布达佩斯仍然是敏感议题。波兰的反对则更直接。尽管这四年战争中，波兰接纳了大量乌克兰难民，但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最近追授一名前民族主义者组织领导人的荣誉称号，却在波兰政界引发强烈愤怒。该组织曾在二战期间参与针对波兰人的暴力事件，地点位于今日乌克兰西部，曾在1918年被波兰占据。

现实中，对乌克兰加入欧盟的反对理由还包括欧盟长期的农业保护主义。欧盟已占乌克兰出口货物的65%，2014年谈判达成的自由贸易协定，自2022年俄入侵以来进一步深化，欧盟取消了乌克兰商品关税。但在波兰和匈牙利农民及其政治盟友的压力下，欧盟于2025年6月重新征收食品进口关税。若乌克兰正式入盟，这些关税势必取消，这无疑会触动波兰农民的利益，或迫使其要求延缓进程，并为农产品贸易设置漫长过渡期。毕竟，俄罗斯帝国主义数世纪以来觊觎乌克兰，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肥沃的麦田。 欧盟扩员必须获得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并通过各自议会或公投批准。即便乌克兰入盟在道义和政治上有充足理由，这一机制仍赋予反对者极大权力。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最近提出，让乌克兰获得临时联系成员地位，以便更快、更便捷享受欧盟带来的诸多好处。泽连斯基对此反应强烈，称此想法带有侮辱性。虽有道理感到被冒犯，但这并不必然成为拒绝类似方案的充分理由。 对乌克兰和整个欧洲而言，首要任务仍是防务。任何形式的停火后，赋予乌克兰在防务规划、生产和军事合作中的正式角色，应成为第一步。乌克兰无法加入北约，但与北约欧洲成员国建立正式联系，将是次优选择。与此同时，停火之后，乌克兰和欧盟都将面临沉重的经济压力，必须紧密合作应对。重建成本之高不可想象，而乌克兰现有人口已缩减至2800万，这还不包括被俄罗斯占领地区的人口，其承受压力极大。不同于以往扩员，最关键的议题将是如何吸引500多万乌克兰难民返回国内，否则乌克兰将面临严重劳动力短缺。 这些共同面临的财政和人口挑战异常严峻，不会等待冗长官僚和政治程序结束才出现。因此，双方都将被迫作出妥协——无论是乌克兰融入欧洲的速度，还是对其新地位的象征性称谓。但正如这场战争已清楚证明的那样，乌克兰如今已坚定地成为一个面向西方的欧洲国家。我们必须找到方式，尽可能迅速且平稳地欢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