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二小姐笔记

第一章：2601 元的长期主义

2021年2月10日，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贵州茅台收盘冲过了2601元。

营业部大屏幕上，那根红线一路往上拱，大厅里几个爷叔同时“哎哟”了一声。

这个声音老股民都很熟。

2007 年中石油上市，2015 年南北车合并，创业板冲四千点，每一次中国股民短暂坚信自己要吃上时代红利的时候，营业部里都会发出这种声音。

听起来像惊讶，其实是心里那张小算盘，开始噼啪作响。

没货的纠结要不要上车，有货的纠结要不要格局。

前者远多于后者。

春节回来，茅台又短暂摸到过2627.88元。

这是个好数字，也是未来很多年的大顶，而身在其中的我们浑然不觉。

88的谐音，对老一辈人来说是发发，对80后来说，是拜拜。

从后续走势来看，在这个位置挂单砸盘的资金，大概率是后者。

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价格不便宜。

一手二十六万多，可以买一辆不错的车。

70多倍PE的消费股，泡沫并不比后来几百倍PE的中芯国际小多少。

但到了那个位置，茅台就不仅仅只是茅台，而是一张迈向新时代的门票。

尤其是对2015年牛市，仍抱有伤痛记忆的老股民来说，科技股三个字听起来像狗前任，白酒才像原配。

人总要喝酒，总要吃药，总要吃酱油。

就算被套住了，也能凭长期持有吃股息回本。

至于当时茅台的股息率，只有0.75%，已经低到让银行活期+都能挺起腰杆，但并没人在意。

牛市最神奇的地方，就是人会突然丧失小学算数能力。

或者说，其实你也没得选。

只要你当时买了基金、FOF、投顾、固收+理财，底层或多或少，都参与了这场“茅指数”的抱团盛宴。

A股最贴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当一个东西贵到你买不起、不敢买的时候，它总会换一种方式让你参与。

你以为自己避开了泡沫，其实只是换了个入口排队。

那天营业部很热闹。

老罗把领带打得笔挺，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红润。

行情好的时候，客户经理看起来都像喝完二两茅台，意气风发，连风险揭示书都递得像喜帖。

他手里拿着一套材料，封面叫“时代核心资产精选FOF组合”。

名字很稳，像央视纪录片。

下面一行小字：聚焦中国优质龙头，分享长期复利价值。

汤总坐在茶桌边，手里捏着杯子，没有急着表态。

他是那种典型的江浙外贸小老板，四五十岁，胳膊夹着鳄鱼皮大 LOGO 的皮包，讲话不爱拔高，好像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正好年前收了账，手上有点闲钱。

银行客户经理给他发理财广告，券商老罗给他发资管广告，两大金融系统一左一右夹着他。

像春节回家，七大姑八大姨同时给你展示相亲对象照片，左手刘亦菲，右手高圆圆。

老罗说：汤总，来喝茶，真不一定买。

在金融行业，“不一定买”通常和“你先坐下”是一套组合拳。

客户一坐下，茶一倒，宣传页一摊，风险揭示书一递，人的自由意志就开始受制。

老罗五十多岁，老派券商销售，年轻时是个小开，领带打得比腰带紧。

他卖过国库券，卖过分级，卖过一级定增，后来又卖基金。

市场换了很多代产品，他的核心能力没变：

把过去的涨幅讲成未来的命运，把客户的犹豫讲成认知不够。

老罗说：汤总，这次主理人很硬，top院校毕业，十年投研老将，金牛奖，穿越牛熊，曾经做出过冠军基。

汤总说：个么，听起来像是来相亲的。

老罗说：那也是优质对象。

汤总说：优质对象一般不会在朋友圈限时抢购。

老罗笑了一下，没接这个茬。

他很聪明，知道客户的讽刺有时候不是拒绝，是给自己留面子。

真正拒绝的人不会损你，直接说忙。

大厅里坐着王建工。

大家都叫他建工爷叔，退休前在某央企建设集团干预算，讲话喜欢带点领导味儿。

他穿灰夹克，保温杯里泡枸杞，杯盖上贴着“知足常乐”。

这四个字放在营业部，有一种大雄宝殿供红烧蹄髈的荒诞感。

王建工炒股二十多年，从权证炒到B股，股龄比创业板都长，按理说也算见过世面。

问题是股民的见世面，经常只会升级亏钱姿势。

他听老罗讲“优质龙头”，立刻点头。

王建工说：这个我认。

以前我亏，就是亏在买垃圾股，打板，听消息，追题材。

现在不一样了，我不炒股，我攒股，我买好公司。

茅台、恒瑞、海天，这些公司总归不会骗人吧？

人总要喝酒，总要吃药，总要吃酱油。

他说得很诚恳。

二姐一直不喜欢把这种人写成傻子。

王建工一点都不傻。

他吃过亏，学过教训，也真心想进步。

问题就在这里：

市场最喜欢教育的，不是完全不学习的人，而是刚学会一半的人。

他从2007年学到不能买大故事，从2015年学到不能买小股票，于是2021年得出结论：

买大公司的真业绩。

结论本身都是对的。

但A股最狠的地方是，很多大错在出发点上都很正确。

如果出发点不正确，很少有人能坚定持有，从头亏到尾。

这时候，实习生小周抱着一叠申购表走过来。

小周那时刚来营业部没多久，头发还茂盛，眼神还清澈。

Excel 文件名喜欢叫“最终版”“最终版 2”“最终版不改了”。

后来他会明白，金融行业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最终版。

政策会改，行情会改，领导口径会改，只有你的绩效考核，永远不肯改得更温柔。

汤总问：你们推这个基金准备买什么？

小周翻开产品页，说：权益仓位比较高，主要方向是医药、消费龙头，也会配一点高端制造，用核心资产配置穿越牛熊。

汤总说：还没建仓，你们就知道它能穿越牛熊？

小周愣了一下。

新人最大的特征，是还会认真思考客户的问题。

老罗马上接过去，说：汤总，这些都是经过市场验证的核心资产。

流动性好，业绩稳，护城河深，不是外面那些讲故事的小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屏幕上茅台正好又往上拱了一下。

大厅里有人说，A股现在就两种股票：

茅指数和其它，自己手里的票已经提前进入熊市了。

这话当年很流行，听起来像段子，其实是资金结构的X光片。

那一年，爆款基金、日光基、比例配售，一个接一个。

基金经理开始有后援会，张坤被叫坤坤。

年轻人说，追蔡徐坤你给他花钱，追张坤他给你赚钱。

到了这个地步，基金已经不只是金融产品了。

它有点像新时代许愿池。

区别是，没人真指望许愿池里的铜王八给回应，却真指望基金定投带自己财富自由。

此刻，王建工坐在营业部里。

看着手里那张申购表，越看越觉得自己不是追涨，而是认知升级。

王婶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手里拎着菜，袋子里还有一条鲈鱼，鱼尾巴在塑料袋里拍了两下，像对资本市场发表最后的意见。

她平时不来营业部，嫌这里茶淡、空调热、人人讲话都像电视购物。

她一进门，就看见王建工面前摊着的材料。

王婶问：你又要买什么？

王建工说：核心资产。

王婶说：什么核心？

王建工说：都是叫得上名字的好公司、大公司，每年都有分红。

王婶看了一眼大屏，说：要死了，这酒两千多一股，一手二十几万。买了以后，一年分红够买几瓶酒？

老罗笑着解释：阿姨，这个不是普通的酒，这是稀缺资产。

王婶说：我不懂你们稀缺不稀缺。

我就知道菜场卖鱼，早上活蹦乱跳贵一点，下午快死了就急着卖。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两个时候都稀缺，早上是新鲜的稀缺，下午是快翻肚皮的稀缺。

你们这酒涨到两千多，到底是早上的鱼，还是下午的鱼？

大厅里安静了半秒。

很多金融产品最怕这种问题。

它不专业，但它接地。

专业问题可以用专业名词绕回去，生活问题不行。

你跟她讲长期复利，她问你今天贵不贵。

你跟她讲护城河，她问你鱼还新不新鲜。

老罗说：阿姨，王叔这是做家庭资产配置。

现在银行理财收益下来了，核心资产长期看能提升家庭收益中枢。

王婶说：你说人话。

老罗停了一下，说：就是可能比存银行赚得多。

王婶说：那你刚才啰嗦那么长干什么？

老罗笑了。

老罗这种老销售，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说，而是挨怼以后还能笑。

因为他知道，只要客户还坐着，交易就没有结束。

真正的拒绝不是反驳，是起身走人。

王建工不耐烦，说：你别打岔。现在市场已经机构化了，跟以前不一样。我不是买一只股票，我是做时间的朋友。

这句话，正是那个时代最漂亮、也最危险的台词。

销售最怕客户看不懂材料，也怕客户看得太懂。

看不懂，讲不明白；看太懂，卖不出去。

最好的客户是半懂。

知道名校、金牛、冠军基，知道茅台、恒瑞是好公司。

但不知道同一批基金经理拿着同一批钱买同一批股票，会把一条大船坐沉。

站在2021年2月10日往回看，王建工确实有理由相信自己变成熟了。

这场核心资产狂热，不是凭空发生的。

它有真实基础，也有时代背景。

2018 年，A 股刚经历过一轮难看的熊市。

2019 年市场开始修复，但还不是核心资产全民大牛。科创板开出来，半导体、创新药、消费电子先走结构性行情。

市场像一个刚从大病里坐起来的人，能下地走两步，还没到能满场敬酒的时候。

核心资产最初也只是机构审美的一部分。

现金流好，品牌硬，ROE高，外资爱买，基金装得下。

这些逻辑都是真的。

茅台是真的赚钱，恒瑞是真的研发，海天是真的卖酱油。

好公司不是问题。

好公司被全市场一起买到不用考虑价格的状态，才是问题。

真正把这场行情推上神坛的，是2020年。

春节后，疫情发酵，A股开门就是三千多只股票跌停，沪指跌7.72%，深成指跌8.45%。

王建工那天坐在家里，半天没说话。

王婶在厨房问他：跌多少？

王建工说：没多少。

王婶出来看了一眼账户，说：你这叫没多少？你们单位账上少这么多款，项目经理能把牢底坐穿。

汤总那天也在看盘。

财务问他要不要卖理财，他回：再看看。

老板和散户很不一样。

散户一看大跌，第一反应是有没有黄金坑。

老板一看大跌，第一反应是手里的钱能不能发出下个月工资。

一个想抄底，一个想续命，境界不同，痛苦也不同。

神奇的是，2月3日那天，北向资金反而净流入了两百多亿。

普通人被吓懵的时候，总有人在捡便宜。

同一根大阴线，散户看见的是天塌了，另一些资金看见的是货架打折。

你以为大家在同一个市场里，其实大家拿的不是同一张试卷。

你闭卷考试，人家开卷，还带计算器。

但第一刀并没有结束。

3月，海外疫情冲击全球市场，美股连续熔断，A股又被拖下去。3月19日，上证指数打到2646.81点。

那时候，距离2015年牛市已经过去五年。

五年时间，足够一个人换工作、换城市、换对象，也足够老股民忘记牛市到底是什么味道。

到了7月6日，券商股忽然集体复工，上证指数大涨5.71%，两市成交额冲到1.57万亿。

市场里那个沉睡多年的词又爬了出来：

牛市旗手。

交易软件开始卡，客户群开始炸，沉寂多年的营业部忽然有了人气。

风险揭示书从抽屉里翻出来，打印机开始发热，老罗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好转。

熊市里，销售每天像社区网格员，挨个安抚客户情绪。

牛市里，销售像婚庆主持人，只要把气氛拱起来，客户自己会鼓掌。

这一次更厉害的地方在于，行情不只靠营业部大厅里一群爷叔互相喊代码。

支付宝、微信理财通、天天基金、蛋卷，把基金按钮摆到普通人鼻子底下。

小红书晒收益，公众号讲长期主义，短视频教你定投。

以前炒股，多少还有一点进场感。

你要开户，要下软件，要看红绿盘，至少知道自己进了赌场。

买基金不一样。

它的入口在生活软件里，页面做得像网购买衣服。

点进去是理财，退出来是生活方式升级。

炒股像进赌场，买基金像办健身卡。

前者你知道自己有点上头，后者是你觉得自己终于开始变好。

2020年，新基金发行一路刷新纪录，公募行业像突然开了印钞机。

钱从余额宝、零钱通、银行理财、工资卡余额里流出来，沿着平台榜单、热销推荐、基金社区和客户群，流进权益市场。

基金净值涨，渠道好卖，新基金继续建仓重仓股，平台继续挂热销。

这个链条往上的时候，大家都说是价值发现。

可真要拐头，它就会变成同一批人在同一个出口排队。

只是这条队伍脚下铺了红毯，旁边站着基金经理、平台榜单和长期主义信仰。

普通人走上去的时候，会觉得自己不是在追涨，是在参加一场体面的成人礼。

时间回到2021年2月10日。

大屏幕上，茅台仍然高高挂着。

王建工看着申购材料，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一次不是追涨，而是认知升级。

他说：以前我亏，是亏在不懂价值。现在我买核心资产，买专业管理，买中国最好的公司。这个总不能错吧？

汤总说：核心资产是好东西，但你现在买的可能不只是好公司。

王建工问：那是什么？

汤总说：你买的是，所有基金经理都必须买这些好公司这件事。

他没听懂。

旁边小周听懂了一点，抬头看汤总。

老罗说：汤总，你这个人就是太悲观。核心资产不是题材，是有业绩的。

汤总说：2007年银行地产也有业绩，2015年互联网也有用户。每一次抱团到最后，都不是因为没逻辑才危险，是因为逻辑太完美，完美到所有人都挤进去了。

这话当时没人爱听。

牛市里，谨慎的人说话像催债，销售说话像拜年。

大家都爱听拜年的吉祥话。

王建工最后还是签了。

三十万，时代核心资产精选FOF组合。

签字的时候，老罗把风险揭示书递过去，说：

王叔，这个是权益产品，不保本，有波动。

王建工说：我知道，我又不是没亏过。

这句话很要命。

一个人说“我又不是没亏过”，通常不是更敬畏风险，而是觉得自己已经打过疫苗。

问题是市场每一轮都换题型。

你上次亏出来的教训，这次经常不管用。

小周把申购录进系统。

电脑轻轻响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但它背后有很多东西：

营业部的保有量，老罗的考核，基金公司的规模，基金经理未来必须买入的股票，还有王建工家里那笔本来准备养老的钱。

金融行业最荒诞的地方，就是所有按钮都很小，后果都很大。

王婶站在旁边，看着他签完，叹了口气。

她说：行，买吧。你别天天回家跟我报净值就行。涨了说自己英明，跌了说市场不好，我听了二十年，耳朵都起茧了。

老罗赶紧说：阿姨，长期持有，不用天天看。

王婶说：不用天天看，那你们为什么天天给他发消息？

老罗又停了一下。

我发现王婶这种人有一种特殊天赋：

她不懂金融名词，但特别懂人。

她知道谁天天催你，谁就想从你身上拿点什么。

这个判断模型很粗糙，但在很多年份，比一堆估值模型好用。

下午收盘前，茅台还在高位。

大厅里开始有人讨论晚上吃什么，气氛像庆功宴。

老罗把客户群名改成“核心资产长期主义交流群”，发了一张红底海报：

新春开门红，时间的朋友终会相见。

王建工在群里发了三个鼓掌表情，又写了一句：

选择比努力重要。

王婶在旁边说：是啊，选错了一次，能顶上半辈子的努力。

王建工假装没听见。

汤总走之前，小周把他送到门口。

小周问：汤总，你真不买一点吗？

汤总说：我账户里2019年买的消费基金还有一点，今天卖一半。

小周问：为什么不全卖？

汤总说：因为我也怕自己看错。万一它继续涨呢？

小周笑了，说：您也不是完全悲观。

汤总说：对，所以我也只是个人。

这不是谦虚，是事实。

经历过2007、2015的人，不会自动变成智者，最多变成一个更会找理由的普通人。

别人满仓冲进去，汤总卖一半留一半，看起来清醒一点，本质上也是舍不得。

市场每一轮都不需要骗走你的全部。

只要你还有不甘心和牵挂，就迟早会再回来。

那天晚上，汤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2021年2月10日，贵州茅台2601元。营业部像婚礼现场，所有人都相信时间是朋友。

春节后开市，茅台摸到2627.88元。

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

春节后核心资产开始松动，白酒、医药、消费轮流挨打。

明星基金经理从神坛上往下掉，客户群从“长期主义交流群”变成“美团骑手回本互助会”。

茅台跌破 2400，大家说正常调整。

跌破 2200，大家说倒车接人。

跌破 2000，大家说核心资产难得给普通人一次上车机会。

到了 5 月跌破 1900，大多数人仍然不觉得这是股灾。

他们只是觉得，牛市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含情脉脉地说：

上来吧，后排还有座。

可市场的主角，已经悄悄换了。

白酒的杯子还没放下，新能源的酒局已经开席。

王建工后来会卖掉旧核心资产去买新能源，说自己不是追热点，是认知迭代。

老罗会换一套冒绿光的PPT，把主题从核心资产改成3060碳中和的时代浪潮。

小周会开始偷偷记录客户的每一次沉默，思考自己工作的意义。

至于汤总，他以为自己躲过了核心资产。

几年之后他才明白：

躲过一辆车，不代表你不会被下一辆车撞。

只要你还站在马路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