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小时,韩德勤的总部没了。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八日零时,淮北山子头一带枪声骤起。风雨里,新四军第四师九旅、十一旅和第二师、第三师一部,从几个方向压向韩德勤部。
到天亮,山子头的韩德勤总部已经被打垮。
到下午,战场清点出来的东西摆在眼前:轻机枪四十挺,重机枪十六挺,山炮二门,掷弹筒六具,长短枪七百五十多支。
这不是一场普通遭遇战。
被俘的人里,有国民党江苏省主席、鲁苏战区副司令韩德勤。
他不是第一次和新四军交手。早在黄桥一战,韩德勤部就吃过大亏。可到一九四三年春,他又带着部队到了淮北根据地的腹心地带。
山子头、盛圩一带,本来是淮北抗日民主根据地的中心区域。日伪军刚刚“扫荡”过,地面上还没有完全缓过来。韩德勤部却趁这个空当进来,收缴地方武装,抓捕区乡干部,还想在洪泽湖边另立一块地盘。
这一下,淮北的新四军四师被推到了墙根。
西边,还有国民党军王仲廉部准备策应东进。东一把,西一把,若真让两边合上,四师就会被挤在洪泽湖畔。
这就是山子头开打前的局面。
三月十五日,新四军军部作出部署,由彭雪枫、邓子恢统一指挥。参战的,不只四师本部,还有二师五旅、三师七旅一部和地方武装。
韩德勤没有退。
三月十七日夜,总攻开始。
九旅担任主攻,目标直指山子头一带的韩德勤总部和王光夏的保安第三纵队。夜色里,部队分路接近,不搞大规模集结,按目标就近发起攻击。
这一手很狠。
韩德勤的指挥机关来不及重新组织防线,山子头总部先被打穿。随后,小王庄、西盛圩等处的部队也被连续吃掉。
王光夏被击毙。
独立第六旅旅长李仲寰也被击毙。
韩德勤落到新四军手里时,这位江苏省主席的处境突然颠倒过来。几天前,他还带着总部进占根据地;几天后,他要面对彭雪枫、邓子恢。
一开始,他还把话往外推,说新四军攻打友军,破坏协议。
彭雪枫没有让他把这层纸糊过去。
山子头缴获的,不只是枪炮。还有韩德勤同蒋介石方面密谋反共的电报。东西摆出来,韩德勤再难硬撑。
他沉默了。
真正难办的事,也在这时候来了。
枪炮可以入库,俘虏可以安置,可韩德勤本人怎么办?
杀不得,扣不得,放也不是随手一放。
他是国民党江苏省主席,又是鲁苏战区副司令。若处理失当,淮北战场的主动权可能刚打出来,又被政治风浪卷走。
陈毅来了。
四师师部里,这对老对手见了面。韩德勤需要一个台阶,新四军也要把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大局稳住。
陈毅没有只讲战场胜负。他同意继续承认韩德勤的名义职务,也同意给他一块活动区域。
韩德勤嫌地方小。
陈毅回了他一句:“一九四〇年江南新四军开进苏北抗战,没有立足之地,你省主席连一个村子都不给。我们可不那么小气哟,开口就是一个乡。”
韩德勤当场无话。
这句话,比缴获的枪炮还扎人。
往后谈的,是更具体的东西:发还一部分人枪,发还电台,划定驻地,还给活动经费。
新四军交还韩德勤四百多人、三百多支枪,连收音机、貂皮大衣、钢笔也还给了他。陈毅又给了他八万元活动经费。
一个刚被打败、被俘的人,就这样被礼送出去。
许多战士看不明白。
战场上缴来的枪,手还没捂热,又要还出去;刚刚被打垮的对手,转身又有了人、有了枪、有了地盘。
可陈毅要的,不只是山子头一战的胜负。
韩德勤承诺以后不再同新四军搞摩擦。四月一日,彭雪枫与韩方代表吕汉劲签订会谈备忘录。双方约定合作抗战,其中一条还特别写明,条款不得片面泄露公布。
这是一场打出来的谈判。
山子头反击战,把韩德勤部的指挥机关打掉了,也把淮北根据地最危险的一道夹击口子撕开了。随后,新四军在淮北的压力减轻,才有余力继续对付日伪军的“扫荡”“蚕食”。
韩德勤走的时候,不是骑马耀武,也不是押解示众。
新四军派部队护送。他带着发还的人枪和电台,离开四师驻地,去指定区域重建他的副总司令部。
几天前,山子头战场上摆着缴获的机枪、山炮、掷弹筒。
几天后,路上走着一支被放回去的队伍。韩德勤坐在车上,身边仍有人护卫,手里又有了枪,可他心里清楚:这条路,是陈毅和彭雪枫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