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你名下还有一个十年前开的账户,要一起处理吗?”
我愣了几秒:“我的?”
柜员又核对了一遍身份证。
“是你的。不过很多年没动过,现在是限制状态,要重新核验身份。”
“这个账户的开户时间,是十年前七月。”
我一下想起那个时间。
母亲赵秀云,就是那年八月跳楼的。
更奇怪的是,账户预留的旧号码,也是她当年一直在用的手机号。
我站在柜台前,第一次觉得,这张我从来不知道的银行卡,也许没那么简单。
01
我大学毕业那年,家里的日子其实不差。
父亲去世得早。
我上初中时,他因为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从那以后,家里一直靠我妈赵秀云撑着。
她和我舅舅赵建军合伙开了一家包装材料店。
主要给附近几家食品厂和小作坊供纸箱、胶带、塑料包装。
生意不算大,但稳定。
好的时候,一个月也能赚两三万。
父亲留下了一套小房子,母亲手里也有几十万存款。
我大学毕业时,她已经开始跟我商量买房的事。
“你先把工作稳定下来,房子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说自己慢慢攒。
她不肯。
“我就你一个儿子,我挣这些钱不给你,还留着干什么?”
她一直是这种性格。
要强。
也不喜欢求人。
父亲死后,她最怕别人觉得我们孤儿寡母过不好。
2015年前后,店里一个经常拿货的客户开始跟她说比特币。
那人前后赚了不少钱,经常拿着手机给她看收益。
母亲刚开始还说看不懂。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她晚上回家总在看行情。
我问她是不是也买了。
她没瞒我。
“五万块,试试。”
我当时刚参加工作,也不了解这些东西,只提醒她别投太多。
一个多月以后,她那五万变成了八万多。
那天她特别高兴。
吃饭的时候直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一个月三万多,你上班得挣多久?”
我让她赶紧拿出来。
她却说:“急什么?才刚涨起来。”
后来,五万变成十几万。
十几万变成二十万。
再往后,她已经陆陆续续放进去五十多万。
舅舅知道以后劝过她。
“店里挣的是辛苦钱,你别全扔到这个上面。”
母亲根本听不进去。
“我用的是自己的钱,又没动店里的。”
真正让我发现事情不对,是几个月以后。
那天我回家找父亲留下那套小房子的房本。
母亲说没有。
我追问了两遍,她才告诉我,房子已经卖了。
我当场就急了。
“那是爸留下的房子,你卖它干什么?”
“放着也是空着。”
“钱呢?”
她没说话。
我一下明白了。
“你又拿去买那个了?”
母亲脸也沉了。
“陈川,我是在挣钱,不是在乱花。”
“你连房子都卖了,这还叫没乱来?”
她被我说急了。
“我还不是为了你?现在买套像样点的房子多少钱?靠你那点工资要攒几年?”
我说我不要。
她直接把话堵了回来。
“你现在不要,以后结婚也不要?”
那次我们吵得很凶。
可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后来我才知道,她已经不满足于正常买卖了。
有人教她做高杠杆。
涨一点,收益能翻很多。
跌下来,亏得也更快。
刚开始她又赚了两次。
这下更没人劝得住。
等行情连续下跌,她没有退出,反而开始往里面补钱。
自己的存款没了,就开始动店里的货款。
舅舅最先发现。
那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让我马上过去。
我赶到店里时,两个人正在争。
舅舅把账本摔在桌上。
“二十六万货款去哪了?”
母亲没回答。
舅舅脸都气白了。
“姐,这是店里的钱,不是你自己的!”
母亲只说:“再给我一个月。”
“你是不是又拿去买币了?”
“现在退出来才是真的赔。”
舅舅问她到底还投了多少。
她不肯说。
我逼着她把手机和银行卡拿出来。
一直到那天晚上,我才知道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
她不但挪了货款,还在外面借了钱。
朋友的。
亲戚的。
还有两笔贷款。
我问她为什么还敢继续往里面填。
她咬死一句:
“只要再涨一波,我全部能拿回来。”
可那一波没等来。
没过多久,账户被强平。
钱没了。
债却全留下了。
债主开始上门,店里的货也被拉走抵账。
舅舅没办法,只能把店转出去。
我陪着母亲一笔笔核账。
越算,数越大。
她从那天开始话越来越少。
几天后,她突然不见了。
电话关机。
家里没人。
我和舅舅找了一整天。
当天晚上十点多,派出所给我打来电话,让我去一趟。
母亲从城西一栋停工多年的烂尾楼上跳了下去。
处理完后事,我一个人回到已经搬空的店里。
桌上还放着那些借条、贷款单和没结清的货款。
我一张一张重新算。
最后写出来的数字是:
四百零七万。
母亲走了。
可这四百零七万,没有跟着她一起消失。
02
母亲下葬以后,家里人都劝我别犯傻。
舅舅说得最直接。
“有些钱不是你借的,你没必要全往自己身上背。”
我知道。
那些借条上没有我的名字。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里面有店里欠供应商的货款,有母亲跟亲戚借的钱,还有几个跟她认识十几年的朋友。
有个阿姨把给女儿准备的二十万嫁妆借给她。
母亲死后,她没骂过我一句。
只问我:“小川,这钱还有没有可能拿回来?”
我答不上来。
后来我把所有债重新核了一遍。
利息离谱的,我没认。
来路说不清的,我也没认。
可只要确定是母亲借的,或者确实用在店里,我都跟对方重新写了还款计划。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
原本准备和女朋友谈结婚。
出事以后,她陪了我几个月。
最后还是提了分手。
她没说难听话。
只说:“陈川,我家里接受不了。”
我说理解。
婚房自然也没了。
我辞掉原来的工作,进了一家做工业设备的公司跑售后。
这份工作经常出差,条件一般,但工资和补贴高。
白天给客户修机器,晚上有时间就接点维修私活。
头几年,我几乎没存过钱。
工资一到账,先留房租和饭钱,剩下的就转出去。
最难的时候,一个春节我都没回老家。
当时还有个债主找到了我的出租屋。
他敲门的时候,我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值班。
“你去年说年前给我五万,现在才三万八。”
我把手机里的余额给他看。
“我现在只有这些。”
他问我什么时候补齐。
我说下个月。
那年除夕,我把卡里最后三万八转给了他。
手里只剩四百多块。
公司发过一次两万多的年终奖。
同事约着出去吃饭。
我没去。
钱下午到账,晚上就分成三笔转给了三个债主。
有人觉得我傻。
还有人说:“你妈人都没了,你把自己搭进去有什么用?”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可只要债主打电话来,我还是没办法装听不见。
第四年冬天,我去外地修一套生产线。
那几天一直发烧。
同事让我去医院,我嫌检查和输液太贵,只在药店买了退烧药。
机器停一天,客户损失很大,我硬撑着干了两天。
最后实在站不稳,才去附近诊所。
医生问我为什么拖这么久。
我没说。
因为那个月,我刚还出去一万六。
第五年,我认识了许静。
她当时在我住处附近的一家药房上班。
最初只是因为我经常去买胃药,一来二去熟了。
后来她知道我的情况,我没有瞒。
确定关系前,我把剩下的债算给她看。
“一百四十多万。”
她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算了。
她回去考虑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才重新找我。
“债可以慢慢还。”
“但是以后有多少钱,欠多少钱,都不能瞒我。”
我们领证那年没有办酒席。
双方家里吃了顿饭,就算结婚。
婚后继续租房。
她的工资负责生活,我的钱大部分拿去还债。
两年后,儿子陈沐出生。
有了孩子以后,开销一下大了。
我第一次觉得还债速度慢了下来。
有次舅舅把我叫过去。
母亲当年还欠他十六万。
他说只要六万,剩下十万不用还了。
我没答应。
“别人都还,凭什么少你的?”
他骂我死脑筋。
我还是每个月照转。
十年里,我换过三家公司,跑过二十多个城市。
直到三天前。
最后一笔钱转出去。
对方是母亲以前一个供货商。
十八万,我前后还了七年。
他收到钱以后发来一条消息。
“陈川,你妈欠我的钱,到今天算清了。”
我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许静晚上问我:“真没了?”
我点头。
“没了。”
她算了算我们这些年留下的钱。
“那买房吧。”
我们看中了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二手房。
不大。
但离陈沐幼儿园只有十分钟。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不用再替十年前的日子活了。
03
房子总价一百二十多万。
我们手里的钱加起来,刚够首付。
中介一直催,说房东后面还有人看,真想要就先交定金。
我和许静商量了一晚。
最后决定买。
十年里,我们搬过六次家。
最小的一套房只有三十多平方米,陈沐出生后,婴儿床都只能挤在卧室门口。
许静从没催过我。
现在债还完了,我也不想再拖。
第二天下午,我去银行取六万块。
原本十几分钟就能办完。
柜员核验身份以后,却突然问我:
“陈先生,你以前是不是在我们银行开过另一张卡?”
我说没有印象。
她又查了一遍。
“有一个长期没有使用的账户,也是你本人名下。”
我以为是大学时办的卡。
“里面还有钱吗?”
“现在看不到完整状态,需要重新核验。时间太久,而且账户有限制。”
我本来没放在心上。
可她说出开户时间以后,我一下停住了。
十年前七月。
母亲是在当年八月出的事。
我让她再帮我查查预留信息。
柜员核对后告诉我,开户时留的联系电话尾号是3176。
那是母亲的号码。
我用了很多年,到现在都记得。
“这卡是我办的吗?”
柜员解释,系统登记的开户人就是我,具体当年的办理情况需要调旧资料。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时候母亲刚开始四处筹钱补仓,我每天都在帮她处理债主和店里的事,根本不记得自己来银行办过什么卡。
我先办了取款,却没有马上交定金。
回家以后,我把储物柜里那几个旧纸箱全部搬出来。
里面装的都是十年前留下的东西。
借条。
贷款资料。
店铺转让手续。
母亲的账本。
当年我整理过很多遍,可那时候只关心她到底欠了多少钱,其他东西基本没细看。
翻到第二箱时,我找到一张已经发黄的银行业务回执。
上面确实是我的名字。
身份证号码也是我的。
日期正好就是那个账户的开户日期。
可签字已经很淡。
我完全想不起这件事。
许静下班回来,陪我继续找。
快翻到底时,她从一本旧账本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上面没有完整的账。
只有几组数字。
6.8。
12.4。
31.7。
旁边写着几个英文平台简称。
许静问:“这是钱?”
我摇头。
“看着不像。”
这些数字后面没有单位。
再往下,还有几串我看不懂的字符。
纸的最下面,是母亲自己的字。
只有一句:
“转出去,不要再动。”
我把那句话看了几遍。
母亲当年确实说过,自己所有的钱都赔进去了。
后来我们核对债务时,也只查了她能找到的银行卡和交易记录。
至于那些比特币到底在哪个平台买过、转过多少次,我根本没有能力查。
那时候我只知道一件事。
她爆仓了。
她欠了四百多万。
她跳楼了。
所以十年来,我一直认定她什么都没剩。
许静看完那张纸,问我:
“你妈当年真的把所有比特币都赔光了吗?”
我没回答。
因为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
这件事,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可我们从来没有真正查清楚过。
04
第二天,我带着身份证和那张旧回执又去了银行。
工作人员确认账户确实属于我。
只是多年没有使用,需要重新做身份核验,部分功能恢复还要走内部审核。
我问能不能先看以前的流水。
柜员帮我提交了申请。
下午,我拿到了一叠历史明细。
我原本以为,这张卡可能只是母亲当年为了周转,往里面放过几万块。
可第一张流水就让我觉得不对。
开户后不到一周,有一笔十二万元转入。
五天后,转出。
随后又进来二十七万。
再转出二十五万。
后面还有十几万、三十几万。
钱在里面停留的时间都不长。
转入方有个人,也有公司。
其中一家叫恒启网络科技。
我从来没听说过。
回去后查了一下,这家公司早在八年前就注销了。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只剩一笔转账。
日期让我停了下来。
母亲去世后第十七天。
有人往这个账户转进了八十六万。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母亲的死亡日期。
没有错。
她人已经下葬了。
可还有钱打进以我名字开的账户。
而且那八十六万之后,没有转出记录。
我马上想到一个人。
郭志伟。
当年就是他把母亲带进炒币圈子的。
母亲出事以后,我见过他两次。
后来听说他去了外地做生意。
我找了很久,才从一个老客户那里要到他的联系方式。
电话里一开始他还算客气。
听我提赵秀云,沉默了一会儿。
“这么多年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自己发现了一张银行卡。
他马上问:“什么卡?”
这句话让我更觉得不对。
我把恒启网络科技的名字说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郭志伟才开口:“你从哪看到这个名字的?”
“我妈留下的账户流水。”
他没有再说记不得。
第二天,我们在城南见面。
我把那几张流水复印件放到他面前。
郭志伟只看了一眼公司名称,就把纸推了回来。
我问他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
他说以前做技术服务,具体的不清楚。
“我妈的钱为什么会跟这家公司有来往?”
“那时候炒币的人多,转来转去很正常。”
“我妈是不是不止一个账户?”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否认。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妈当时确实分开做过。”
“什么意思?”
“她有些币没放在那个爆仓账户里。”
我马上追问:“有多少?”
“不知道。”
“转去哪了?”
“我也不知道。”
我把最后那笔八十六万指给他。
“这钱是在她死后十七天转进来的,谁转的?”
郭志伟脸色明显变了。
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
“这个我不能跟你说。”
我火一下上来了。
“我替她还了十年债,现在你告诉我不能说?”
他没有跟我争。
只留下一句:
“陈川,有些东西你妈当年没告诉你,是有原因的。”
当天晚上,银行给我打来电话。
旧账户的身份核验已经完成。
我可以本人去柜台恢复账户,并查询现在的余额。
05
我第二天上午就去了银行。
房东那边还在催定金。
所以我原本的打算很简单。
把工资卡里的六万取出来。
再顺便把这张旧卡彻底查明白。
如果里面真有那八十六万,就先弄清楚钱的来源。
柜员核对完身份证,调出了之前的申请记录。
“陈先生,这个账户现在可以恢复正常查询。”
我问:“里面现在还有多少钱?”
她看了一眼电脑,没有回答。
又让我报了一遍身份证号码。
核对完以后,她抬头问:
“这个账户这些年,你本人没有操作过?”
“没有。”
“网上银行也没登录过?”
“没有,我连这张卡都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开始给我重置账户密码。
因为时间太久,中间又做了几次人脸和身份确认。
处理完以后,她把账户页面重新调出来。
最上面先显示的是几个普通账户。
第一个余额为零。
第二个也是零。
第三个已经销户。
我看到这里,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那八十六万可能后来通过其他渠道转走,只是纸质流水没打印全。
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这两天可能想多了。
柜员继续往下查看。
页面最下面还有一项。
“资金归集账户。”
开通日期同样是十年前。
我问这是什么。
她没解释太多,只说也是绑定在我名下的历史账户。
随后点了进去。
页面加载得有些慢。
最开始只出来一个数字。
2。
我还没看明白。
后面的数字已经全部跳了出来。
26,480,000.00。
我第一反应,是这串数字不是余额。
“这是流水编号?”
柜员说:“不是。”
“那是多少钱?”
她又确认了一遍页面。
“当前账户资金,两千六百四十八万元。”
我没说话。
重新数了一遍。
个。
十。
百。
千。
万。
千万。
两千六百四十八万。
没错。
母亲十年前炒比特币爆仓。
欠下四百零七万。
店没了。
房子没了。
她最后从烂尾楼跳下去。
我用了整整十年,才把那些钱一笔笔还清。
可现在,我名下一个自己从来不知道的账户里,竟然躺着两千六百多万。
我问柜员:“确定没有弄错账户?”
“身份信息完全一致。”
我还是不敢相信。
可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余额下面还有一栏很小的账户信息。
前面几项都是开户时间、账户状态。
再往下,还有一项。
关联登记信息。
我让柜员往下拉。
她看了一眼后,也停住了。
我问:“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只把页面重新展开。
一条十年前登记的信息完整显示出来。
我看清内容的那一刻,脑子里一下空了。
因为那一栏里写的东西,和母亲当年的死亡完全对不上。
我站在柜台前,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怎么可能……”
06
我指着屏幕上的那一栏,又确认了一遍日期。
2015年9月18日。
授权人:赵秀云。
母亲去世,是9月1日。
中间整整差了十七天。
“这个授权是谁办的?”
柜员也不敢直接回答,把业务主管叫了过来。
主管看完以后,说这是十年前的老系统记录,只能说明那一天完成了后台登记,不一定代表授权人当天本人来过银行。
“能查原始材料吗?”
“时间比较久,要调档。”
我留下电话,当天下午又接到银行通知,让我第二天过去。
这次他们拿出来的是一份扫描件。
材料很旧。
第一页是账户授权申请。
上面的身份证信息是母亲的,签名也是她的名字。
可签署日期不是9月18日。
是8月26日。
也就是她跳楼前六天。
我继续往后看。
母亲当时申请的不是普通转账,而是一项长期资金归集授权。
内容写得很简单:
与恒启网络科技相关的后续结算款,统一进入我名下账户。
账户在约定期限内不得主动注销。
十年期满以后,再解除限制。
我看完以后反而更糊涂了。
“为什么要十年?”
主管摇头。
“这是客户和第三方之间的协议,我们银行只按照授权接收资金。”
附件里还有一个编号。
QX-317。
我一下想起母亲那张纸。
31.7。
难道这两个数字是同一回事?
我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有两个见证签名。
其中一个人,我认识。
郭志伟。
我当场给他打了电话。
这次我没有绕。
“银行的授权书上为什么有你的签名?”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你调到那个东西了?”
“我问你为什么有你的名字。”
郭志伟只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半个小时后,我们又见了面。
我把扫描件摆到他面前。
他看见QX-317以后,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我问:
“31.7到底是什么?”
郭志伟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母亲留下的纸也放了出来。
“6.8,12.4,31.7。是不是都跟比特币有关?”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他终于点了头。
“31.7不是钱。”
“是什么?”
“币。”
我一下没听明白。
“31.7枚比特币?”
“对。”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那两千六百多万。
可马上又觉得不对。
如果母亲当年还有三十多枚比特币,她为什么不拿出来还债?
她明明就是因为四百万的窟窿跳楼的。
我把这个问题直接问了出来。
郭志伟却说:
“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他告诉我,母亲当年确实不止一个账户。
一个用来做高杠杆交易。
也是那个账户,把她彻底拖垮。
可在更早以前,她还买过一批币。
那些币一直没有动。
后来她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总想着把钱继续投进去,有一次甚至准备把那批币也转进杠杆账户。
最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又停了下来。
几天后,她找到郭志伟,让他帮忙联系恒启网络科技。
当时那家公司做过一些数字资产技术保管业务。
母亲把一份钱包恢复材料封存了起来。
“她为什么这么做?”
郭志伟说:
“她怕自己哪天又忍不住。”
我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猜测。
“所以那31.7枚,一直没爆仓?”
“没有。”
“那现在这两千多万,就是它们?”
郭志伟却摇头。
“我只能告诉你,跟它们有关系。”
我一下急了。
“到底还有什么不能说?”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很薄的文件袋。
“这个东西,你妈当年让我保管。”
封口上已经发黄。
正面写着我的名字。
陈川。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十年后,如账户解除限制,再交本人。
我正要拆,郭志伟却突然按住文件袋。
“有句话我得先告诉你。”
我看着他。
他说:
“你现在账户里的钱,不一定全是那31.7枚币换来的。”
我愣住了。
郭志伟接着说:
“还有那八十六万。”
“那笔钱的来路,跟你妈的死有关。”
07
我没有马上拆那个文件袋。
我先问郭志伟:
“八十六万到底是什么钱?”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那笔钱是恒启网络科技打过来的结算款。
母亲出事前,除了杠杆账户以外,还有几笔交易正在清算。
其中一笔已经申请退出,但钱还没到账。
她死后,手续完成。
八十六万才转进了我的账户。
“那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账户当时是限制状态,钱只能进,不能动。你妈留的联系方式又已经停机。”
“你知道这笔钱?”
郭志伟摇头。
“我只知道有结算,具体多少不知道。”
我还是不完全信他。
“那31.7枚呢?”
郭志伟这才把事情说得更清楚。
母亲最早买币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做杠杆。
前后分几次买入。
后来又卖掉一部分。
最后剩下31.7枚。
她把这批币单独转了出去。
纸上的6.8和12.4,是其中两次转移记录。
31.7,是最后剩余的总数。
而那句“转出去,不要再动”,就是她自己写的。
我问:
“既然还有这些,她为什么宁愿借钱,也不卖?”
郭志伟说,等她真正欠下大笔债务的时候,那批币已经不在她自己手里了。
母亲之前怕自己继续赌,和恒启签了一份长期保管协议。
恢复资料被分开封存。
单靠她自己,已经不能直接把币转出来。
“她后来找过你没有?”
“找过。”
郭志伟点头。
爆仓前几天,母亲后悔了。
她想提前把东西拿回来。
可恒启那边要求按照协议解除,而且需要完成多方确认。
手续还没走完,她就出事了。
我听到这里,胸口堵得厉害。
原来母亲不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东西。
她是真的来不及拿出来。
可我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
“恒启八年前就注销了,这批币后来谁管?”
郭志伟说,公司注销前,相关托管业务被统一转给了一家外地资产服务机构。
母亲留下的协议有明确期限。
十年。
期限没到,任何人都不能凭一份材料直接提取。
十年一到,才会按照最初授权处置。
“所以最近有人把币卖了?”
“对。”
我第二天又去了银行。
这次直接申请打印近一个月的流水。
结果和郭志伟说的一样。
账户里的两千六百四十八万,并不是十年前就存在。
十年前那八十六万一直留在里面。
真正的大额资金,是最近几天分三笔进入。
九百多万。
八百多万。
七百多万。
加起来,两千五百多万。
再加上原来那八十六万,才变成现在的余额。
汇款备注都是:
资产处置结算。
我盯着日期看了很久。
第一笔钱到账的那天,正好是我还清最后一笔债的第二天。
虽然我知道这是巧合,可还是觉得说不出的荒唐。
我用十年还完四百万。
刚还完,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就变成了两千多万。
回到家以后,我终于拆开那个文件袋。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份旧协议复印件。
一张母亲写给我的纸。
还有一张手写的债务清单。
我最先看的不是信。
而是那张债务清单。
上面的名字,我几乎全部认识。
这些人,我这十年一个个都还过。
可看到最后,我忽然发现不对。
母亲在其中五个人的名字后面,全部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着同一句话:
“这几笔,不要让陈川还。”
我一下愣住了。
五笔钱加起来,六十三万。
可这十年里,我全部还清了。
其中一个人,甚至还收过我将近四年的利息。
我立刻把那些名字重新核了一遍。
没有看错。
母亲确实单独标出来了。
为什么不让我还?
我翻开她留下的那张纸。
第一句话就让我停住了。
“儿子,如果你真的看到这些,说明那批东西还在。”
后面只有很短几段。
母亲承认自己做错了。
她说自己开始时只是想多赚一点,后来越输越想翻本,直到把店和家都拖进去。
她没有替自己解释。
可在最后,她专门提了一句:
“有几张借条,不是真的。”
我看到这里,心一下沉了下去。
再往下只有一句:
“我出事以前,已经查到是谁做的。”
后面的人名,却被人用黑笔彻底涂掉了。
我拿着那张纸,立刻想到郭志伟。
可就在这时候,我发现纸背面还有一行字。
母亲写的是:
“真想知道那五笔债怎么回事,去问你舅舅。”
我看着那句话,半天没动。
舅舅赵建军。
十年来,他是最劝我别把所有债都背下来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主动提出少要我十万的人。
可如果他早就知道那五笔债有问题——
为什么整整十年,他一句都没有告诉我?
08
我当天晚上就去了舅舅家。
赵建军看到那张纸以后,脸色一下变了。
他没有否认。
只问我:
“郭志伟给你的?”
“你早就知道?”
舅舅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头。
“知道一点。”
我火一下压不住了。
“我替她还了十年。你知道里面有假债,为什么不说?”
舅舅让我把那五个名字念出来。
念到第三个时,他打断了我。
“这五个人,当年都跟恒启有来往。”
母亲爆仓以后,账目彻底乱了。
有人拿着借条上门。
一开始母亲也认。
后来她发现,其中几张借条的金额和实际收款对不上。
有两笔钱,她根本没收到。
还有三笔,真正借到的钱只有借条上的一半。
她怀疑有人趁她出事前后,把原来的往来账重新做过。
“是谁?”
舅舅摇头。
“她没查完。”
母亲出事前三天,确实找过他。
她把五笔债单独抄下来,让舅舅先别认。
还说等自己把恒启那边的流水拿回来,就能对上。
可三天后,她跳了楼。
后来债主上门,舅舅也试过查。
恒启的人散了。
郭志伟去了外地。
很多账户资料根本拿不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舅舅叹了口气。
“因为我没有证据。”
他说,当时的我刚二十四岁。
母亲刚死。
每天都有债主上门。
如果他突然告诉我,有人可能伪造借条,我一定会追到底。
可那些人已经开始互相推责任。
他怕我不但查不清,还会惹上更多麻烦。
所以他只是一遍遍劝我:
不是你借的,别全认。
可我根本听不进去。
听到这里,我心里还是难受。
“那六十三万,我已经还了。”
“我知道。”
舅舅低下头。
“后来我也劝过你停,你不听。”
我突然想起,他为什么宁愿少收自己那十万。
或许那是他唯一能替我减掉的一点。
第二天,我把母亲留下的资料全部交给律师重新核对。
十年前的事已经很难查。
有些公司注销了。
有些人也联系不上。
那五笔债到底有没有问题,短时间内不可能全部弄清。
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明确。
账户里的两千六百四十八万,来源能够对应。
八十六万,是母亲当年的结算余款。
剩下的两千五百多万,是31.7枚比特币在十年托管期满后的处置所得。
扣除相关费用以后,全部进入我名下账户。
母亲没有在四百万债务面前故意藏着两千多万不还。
十年前,那批币根本远没有今天这么值钱。
她把它们转出去,只是因为她已经意识到自己控制不住了。
可等真正想拿回来补窟窿时,已经来不及。
这并不能改变她做错的事。
更不能改变她把一堆烂账留给我的事实。
我也没有因为这两千多万,突然觉得过去十年都值得。
十年就是十年。
那些熬夜、出差、欠债、被人堵门的日子,也不会因为账户里多了一串数字就消失。
可至少有一件事,我终于弄明白了。
母亲最后那段时间,并不是完全不管我们。
她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也试过留一点东西给我。
只是她没有等到事情真正解决。
后来我没有急着动那笔钱。
房子的六万定金,还是从自己的工资卡里交的。
许静知道以后问我:
“为什么不用那边的钱?”
我说:
“先把来路全部弄清楚。”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一个月后,我们把那套六十多平方米的房子买了下来。
不大。
陈沐却高兴了很久,因为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
至于那五笔有问题的旧债,我委托律师继续查。
能追回多少,我不知道。
时间过去太久,结果也未必会让我满意。
但我不想再像十年前一样,只凭别人一句话就认下一切。
后来我把母亲那张写着“6.8、12.4、31.7”的纸重新装进文件袋。
旁边还放着她最后留给我的那封信。
我没有原谅她当年的选择。
一个人犯了错,可以想办法承担。
可跳下去以后,留下的人要替她承担更多。
这一点,我到现在也想不通。
只是十年以后,我终于不用再每天计算自己还欠谁多少钱。
也不用再觉得,我这一辈子都得替母亲的错误活着。
她留下的四百零七万,我还清了。
她留下的秘密,我也终于弄明白了。
剩下的日子,该是我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