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总理卡尼8月22日说了一句话，美国的签字是用铅笔写的。铅笔写下的字，随时可以拿橡皮擦掉。签了可以擦，擦了可以改，改了可以不认。这话不是随口说的。8月21日午夜，美加贸易谈判在最后阶段彻底崩盘，美方临时抛出全新条件，卡尼拒绝接受，宣布暂停谈判。8月22日凌晨零点零一分，美国对约200亿美元加拿大商品加征的50%关税正式生效。然后卡尼在电视上对全世界说了这句话。

一个国家的总理用这种方式评价另一个国家，评价的背后是什么信号？但卡尼的话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不只是因为它来自加拿大总理，而是因为它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信用。

先看一组数字。2026年8月18日，美国联邦政府未偿公共债务总额正式突破40万亿美元。其中公众持有32.27万亿美元，政府部门之间持有7.78万亿美元。40万亿是什么概念？比美国全年GDP还高出近10万亿美元。平摊到美国每个人头上，相当于人均背负约11.6万美元的国家债务。2016年这个数字是19.57万亿。十年翻了一倍多。2026年3月刚破39万亿，五个月后又涨了1万亿。增速在加快。

但总量不是核心问题，核心问题是利率。30年期美债收益率一度突破5.3%，2007年以来最高。收益率每上升一个百分点，美国政府每年多支付约4000亿美元利息。2026财年前10个月，联邦政府利息支出已达1.17万亿美元，超过联邦医保支出，成为仅次于社会保障的第二大刚性支出。

这就是债务的吞噬效应。借的多，利息多；利息越多，越需要借更多的钱来还利息。美债市场上现在出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投资者正在抛售长期国债，以对冲地缘政治风险和美国债务增长带来的风险。这进一步推高了长端收益率，而收益率上升又增加了政府的利息负担。

穆迪首席经济学家赞迪最近越来越担心美国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陷入经济危机。他在一档播客节目里说：“我无法告诉你清算之日何时到来。我只能说，所有先决条件都已具备，而我认为这一点并没有得到重视。”他还说了一句更重的话：“35年来，从未有过所有信号都在发出警告的情况。”

赞迪不是那种靠语出惊人博取关注的经济学家。他的判断通常偏保守。当他用“所有先决条件都已具备”这种表述时，说明问题已经积累到相当严重的程度。

赞迪的警告里有几个关键判断。

第一，美国债务占GDP比重在2026年4月突破了100%。这是二战结束以来首次回到三位数。第二，政府年度预算赤字达2万亿美元。第三，即使没有任何外部冲击，美国也必须解决财政问题，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他紧接着说了一句更关键的话：如果没有高利率引发的危机这类事件推动，美国的政治体制和人民无法做出必要的改变来解决长期的财政问题。这话说到了根子上，美国的财政困境不是技术问题，是制度问题。

国会决定税收和支出，可以减税也可以增加开支，但国会不负责为这些决策创造融资。财政部按照国会确定的赤字规模进行融资，可以决定国债发行的期限和节奏，但无权决定赤字总量。美联储可以调整利率和资产负债表，但压低利息支出不在其法定职责范围内。三个机构各管一段，程序上都有约束，但总量上没有任何约束。

债务上限之争反复上演，政府停摆反复发生，债务总额从未被有效压住。两党在税收、福利和开支问题上的分歧越来越大，而争取选票所需的当期回报，依赖及时兑现的支出承诺。支出政策一旦经立法固化为长期承诺，后续调整空间极为有限。当期决策与长期成本之间的不对称，是这套制度设计的内生缺陷。

另一方面，海外买家正在集体退出美债市场。

今年6月，外国持有的美国国债总额降至约9.3万亿美元，较5月减少721亿美元。日本减持264亿美元至1.12万亿美元。中国减持259亿美元至6334亿美元。英国减持87亿美元至9399亿美元。

中国持有美债从2013年峰值1.32万亿美元降至6334亿美元，减少超过一半。从2024年到2026年中，中国大陆持有美债从8160亿美元以减少至6334亿美元。今年2月，在彭博社报道中国监管机构，已建议银行减少持有美国国债，并要求持仓比例较高的银行进行减持。

动机是什么？中国给出的官方理由是“风险管理”。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俄罗斯美元储备被冻结后，任何持有大量美元资产的国家都会重新评估风险。但“风险管理”四个字背后有一个更深的判断：中国不再信任美元资产的安全性。不是担心美元贬值，是担心美国把美元体系当作制裁工具。这不是经济判断，是政治判断。

中国减持美债的同时在增持黄金。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持续下降。2026年，金砖国家支付系统正式推出，旨在通过成员国货币互联互通降低对美元的依赖。

对中国而言，减持美债还有一个附加效应。中国曾是美债市场最重要的稳定买家之一，大规模持有客观上起到了压低美债收益率的作用。现在这个作用在消失。美债收益率上升，美国政府利息支出增加，财政状况恶化，又进一步削弱市场对美债的信心。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方向对美国不利。

卡尼说美国的签字是用铅笔写的，这话的深层含义是什么？

铅笔写的东西，可以用橡皮擦掉。意思是美国签署的协议不具备持续的可信度。今天签的，明天可以改；这届政府承诺的，下届政府可以废；谈判桌上刚达成的一致，最后一刻可以改。这不是针对某一份协议，是针对美国签署一切协议的方式。

卡尼2025年上台就确立了降低对美依赖、贸易多元化的路线。2025年，加拿大对非美国市场的出口增长11.1%，占出口总额近三分之一，是40年来最高。卡尼在讲话中说：“我们从一开始就认识到，美国已经改变了。我们的政府比许多国家更早意识到，美国将改变其所有商业关系，它将对其最亲密的盟友施加一系列关税，并将经济一体化用作武器。”

连加拿大这样的核心盟友都在做战略调整，其他国家呢？

去年法国《回声报》有一篇文章，标题是《没有美国的新贸易秩序初现模糊轮廓》。文章提到，短短数周内，特朗普就摧毁了二战后形成的全球地缘政治与经济秩序根基。那个美国靠全球低息融资、轻松吸走外商直接投资、几乎全世界都照抄其技术与法律标准的时代，大概已经翻篇了。

这句话现在看不是预测。全球正在发生的变化包括：欧盟与印度签署自贸协定；中国与东盟深化自贸协定；欧盟启动与南方共同市场的贸易协定；金砖国家扩容。这些变化的共同点是都在美国主导的框架之外进行。

全球84%的贸易发生在美国之外。美国仅占全球出口的10-12%。这意味着全球经济没有美国也能运转，而且已经在运转。新的贸易协定、新的支付系统、新的储备资产配置——这些都是在为“后美国时代”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