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季度末,保险行业资金运用余额达到40.8万亿元。其中“股票+基金”余额进一步增至6.39万亿元,较年初增加6907亿元,配置比例达到了16%。”
文 /巴九灵
截至目前,今年的养老金调整通知迟迟未发。
所谓养老金调整,指的是国家每年会根据职工平均工资增长和物价上涨情况,对已退休人员的基本养老金进行适度上调。从过去五年来看,养老金调整通知的发文时间一年比一年晚:2021年4月,2022年5月,2023年5月,2024年6月,2025年7月。
但与此同时,另一笔与养老高度相关的钱,却正在发生一场悄无声息的变化。
从居民养老资金来看,我们常说的养老“三支柱”覆盖了绝大多数人的养老安排:第一支柱是国家主导的基本养老保险,第二支柱是企业年金和职业年金,第三支柱则主要由个人养老金和其他商业养老金融业务构成。
办理养老保险业务的市民
其中,商业养老保险虽然目前规模还不算大,但增长正在加快。截至2025年末,专属商业养老保险保费规模超过201亿元,而2024年末这一数字还只有145亿元,一年增长约38.6%。
这背后也是整个保险市场扩张的一个缩影。 2025年,全国保险公司原保险保费收入达到6.12万亿元,比2020年的4.53万亿元增长约35%,以此计算,人均年保费支出也从3200元增长到了约4300元。
越来越多的居民资金,正在进入保险体系。
于是,一个和每个投保人都有关的问题就出现了:我们交进保险公司的钱,究竟被拿出去做什么了?它能不能产生足够的收益,去支撑保险公司未来兑现对投保人的承诺?
答案正在发生变化:这笔过去最强调安全和稳定的钱,正在越来越多地进入股票、基金等相对高波动的权益市场。
你交的保费,正在面对新的赚钱难题
很多人买保险的时候,最关心的是一件事: 这张保单未来能给我多少钱?但很少有人会继续往下想:保险公司今天收下这笔钱之后,要拿它去做什么,才能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把承诺的钱交到我们手里?
无论是年金险、终身寿险还是其他长期人身保险,保险公司今天收进保费,未来都要按照合同约定承担赔付或者给付责任。
所以,从我们把钱交进去的那一天开始,这笔钱就踏上了一段很长的旅程。保险公司需要把它投资出去,让今天收到的钱,在未来能够变得更多,以覆盖长期的赔付和给付。
过去,保险公司有一套相对稳定的赚钱方式。业内通常把保险公司的利润来源概括为“三差”:死差、费差和利差。
其中前两者分别和预期赔付与实际赔付、实际运营费用与预期之间的差异有关。而利差,是保费投资获得的实际收益率与产品预定利率之间的差额。它与保险公司的投资能力直接相关,也是保险公司重要的利润来源之一。
道理并不复杂。保险公司在设计长期保单时,会根据未来的投资收益等因素确定相应的预定利率。比如一张长期保单的预定利率是3.5%,保险公司拿到保费之后,如果投资能够获得5%的收益,就有1.5%的收益空间;如果只能赚到2.5%,投资收益就可能覆盖不了保单成本。
过去,保险公司通过投资获得利差的方式相对简单。保险公司最主要的投资方向集中在债券、银行存款等固收资产。金融监管总局数据显示,
2026年二季度末,保险公司债券投资余额合计19.91万亿元,银行存款余额3.03万亿元,两者合计占到了资金运用金额的约56%。
在过去的利率环境下,这些资产能够提供相对不错的收益。以2019年为例,保险资金债券投资收益率达4.35%,银行存款收益率约为3.68%。
回溯此前几年,债券和存款作为险资配置的压舱石,始终贡献着稳定回报。2015年至2017年行业整体投资收益率处于5.66%至7.56%的较高收益区间。
而随着市场利率持续下行,同样的投资方式,正在越来越难获得过去的收益。作为利率债定价基准的10年期国债收益率,已从2024年初的约2.5% 下降到了今天的约1.69%。这意味着, 保险资金配置比例最高的资产类别,其基准收益率在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缩水了超过三分之一。
更麻烦的是,过去积累下来的一些长期保单,预定利率却相对较高。
2019年以前,普通型人身保险产品的预定利率上限一度达到4.025%。对于已经签订的长期保险合同来说,这些合同约定的责任不能因为市场利率下降就随意改变。
这就形成了一个越来越现实的压力:一边是投资端的收益越来越薄,另一边是过去保单承诺的成本不能轻易改变。
低利率的市场环境,正在逼着保险公司重新寻找能够创造足够长期回报的资产。
在这场资金流向的变化中,我们交进保险公司的每一笔保费,也连接起了两个看似遥远的世界:一端是未来几十年的养老和保障,另一端,则越来越多地通向股票市场、科技企业和产业发展。
养老理财产品
保险公司,开始把钱投向股市
从数据来看,保险资金正在加速流入权益资产。
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数据,2025年底,中国保险资金运用余额达到38.48万亿元,同比增长15.7%。更值得关注的是其中的结构性变化:
2025年,保险资金投向股票和证券投资基金的余额合计约5.7万亿元,较年初增加了约1.6万亿元,增幅接近四成。
进入2026年,趋势仍在延续。二季度末,保险行业资金运用余额达到40.8万亿元。其中“股票+基金”余额进一步增至6.39万亿元, 较年初增加6907亿元,配置比例达到了16%。
而在2022年到2024年,保险资金配置股票和基金的比例基本稳定在12%到13%之间。
政策也在为这笔长期资金进入资本市场打开空间。2025年初,中央金融办、中国证监会等六部门联合印发《关于推动中长期资金入市工作的实施方案》,明确引导大型国有保险公司自2025年起每年将新增保费的30%用于投资A股。经中信证券测算,这项政策预计每年可以A股带来3500亿元的增量资金。
图源: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
但趋势确立的同时,一个问题也浮出水面:保险资金的运用有三个要遵守的原则,即资金的安全性、收益性和流动性原则。其中安全性又排在最前面。这样一笔最看重安全性的资金,它真的能承受股市的起伏吗?
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问题。2008年,A股市场从牛转熊,保险资金投资收益大幅缩水,保险公司的偿付能力也随之受到冲击。以中国平安为例,根据其2008年半年报,平安寿险偿付能力充足率从2007年末的287.9%骤降至2008年中的121.3%。
彼时,险资在股票投资上的高波动性,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暴露出来,这在当时的行业研究中被反复讨论和警示。
十几年过去,问题依旧存在。根据券商测算, 2026年初至5月末,保险资金股基投资收益率达到8.2%,远高于2025年同期的1.6%。但到了7月末,随着市场波动加大,这一收益率已经回落到了2.5%。
这其实说明了一件事:权益市场能够提供更高的长期回报,但波动本身就是权益投资必须承担的代价。对于保险资金来说,增加权益配置并不意味着可以忽略这种波动。相反,越是长期的钱,越需要考虑怎样利用自己的资金优势,把短期波动放到更长的时间周期里去消化。
于是,除了二级市场,保险资金开始把目光投向另一个更长期的权益投资市场——一级市场。
从买股票,到陪一家科技公司长大
如果说进入股票和基金,是保险资金寻找更高长期回报的一步,那么进入一级市场,则是另一种变化:
这笔钱开始寻找与自身长期属性更加匹配的资产。
根据执中ZERONE数据,2025年(截至12月19日),保险机构作为有限合伙人(LP)向私募股权基金出资合计达到了1097亿元,同比增长约55%。
从具体投向来看,险资正在越来越多地进入硬科技。
比如,中国人保于2025年设立“中国人保现代化产业基金”,规模100亿元,并先后发起设立科创基金、现代化产业基金,合计规模超过百亿元。
再比如,中国平安与深圳市政府共同设立100亿元重大项目基金,围绕深圳“20+8”产业集群开展投资,覆盖GPU、机器人、半导体、脑机接口等前沿领域。
图源:天眼查APP
相比抽象的数据,长鑫故事中的险资轨迹却更为直观。
2026年7月27日,国产DRAM存储芯片龙头长鑫科技登陆科创板,开盘大涨472%,市值站上3.3万亿元。但如果把时间倒回到它还没有上市的时候,会看到另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2023年,长鑫科技整体变更为股份有限公司时,和谐健康、国寿投资、人保资本、阳光人寿、中邮人寿、人保科创六家保险机构已经出现在股东名单中,合计持股4.45%,认缴出资额达到23.85亿元。
当时的长鑫科技,并不是一个看起来“很舒服”的投资标的。全球存储芯片行业正处于深度调整期,公司2023年归母净利润亏损163.3亿元,2024年仍亏损71.45亿元。
但在其后多次的增资和股权变更中,六家保险企业的身影始终存在。到上市后,六家合计持有的股份占比达到3.51%。
按照上市首日49元/股的收盘价估算,六家险资合计持股市值超过1100亿元。
合肥,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长鑫是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并不是孤例。据媒体不完全统计,超过30家保险机构曾通过私募股权基金间接投资宇树科技。在摩尔线程、沐曦股份、智谱、燧原等一批硬科技企业的融资名单中,同样能够看到险资或者险资背景基金的身影。
而从更深层次意义上来讲,保险资金投向硬科技,对产业发展的价值则更加深远:保险资金存在资金期限长、规模大、追求长期稳定回报的特性, 这样的特性使得其能成为产业发展的“耐心合伙人”,在资本流动上形成补位。
对于一家需要经历多年研发、验证、量产和商业化的科技企业来说,最稀缺的东西有时候不是钱,而是愿意等的钱。
但一般的股权投资基金有明确的存续期限和退出要求,当企业研发周期较长、上市进程不确定时,资金可能会优先考虑退出,而非继续等待。尤其当产业环境转冷时,短期资金的退出压力往往会进一步增加。
保险资金则不太一样。尤其是寿险资金,今天收进来的保费,可能要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后才真正用到。这种长期负债的属性,使得险资理论上可以用更长的时间去等待一家企业成长。
这个逻辑,其实十多年前就已经被行业研究注意到。早在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于2014年出版的《保险资金股权投资问题研究》中,作者陈文辉等人就已指出,保险资金具有期限长、规模大、稳定性强的特点,如果进入股权投资,可以增加资本市场的长期资本供给,提高企业直接融资的比重。
十多年后,保险资金正在用越来越多的实际行动,验证关于“长钱”的价值判断。它补上的不只是资本,也是一段科技企业成长过程中稀缺的时间。
结语
如果梳理近险资三十年的发展,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规律:这笔从不“冒险”的钱,始终与中国经济的“发动机”保持着高度同步。
大基建时代,2008年,京沪高铁开工。彼时,平安牵头多家保险机构,以160亿元拿下京沪高铁13.93%的股份,成为了仅次于铁道部的第二大股东。这是险资大规模进入重大基础设施领域的一个标志性案例。
2010年,建设中的京沪高铁
随后,险资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铁路、公路、水利、能源等长周期项目中。太平资产曾发起规模300亿元的南水北调债权投资计划。到2019年末,保险机构累计发起设立债权、股权投资计划1265只,备案规模达到2.91万亿元。保险资金的长期特性与基建项目的长周期回报天然匹配,某种程度上填补了银行不能做的空白。
2010年不动产投资开闸,险资掉头涌入房地产。平安先后成为碧桂园、融创中国、华夏幸福、旭辉控股、中国金茂五家公司的第二大股东。彼时,在媒体的别称中,平安是最大的隐形“地主”。中国人寿、中国太保、泰康人寿、新华保险等几乎所有头部险企,都在这场浪潮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而今,在新一轮的科技造富浪潮中,险资又承担起了“耐心资本”的重要角色。
这笔最不能冒险的钱,始终沿着财富的脉搏,流向下一个等待灌溉的产业深处。
作者|田伟凤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