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5月25日,日本自民党安全保障调查会通过了一份新的安保提案草案。文件虽然没有明确写出未来防卫费占GDP的具体比例,却罕见强调要在“五年内实现防卫力变革”,并特别提到韩国、北约国家以及澳大利亚正在提高防卫开支的做法,暗示日本也需要进一步突破原有框架。
“持续作战能力”“应对攻击的万全之策”“强化太平洋沿岸防卫态势”“无人机与人工智能作战模式”……这些表述已经明显超出传统意义上的“专守防卫”逻辑。尤其是在俄乌冲突背景下,日本开始公开讨论长期战争准备与军工体系持续运转能力,这意味着东京的安全思维正在发生深层变化。
过去十余年,日本安保政策实际上一直处于持续松动状态。从安倍时期推动“集体自卫权”解释修改,到岸田政府提出“反击能力”,再到如今围绕新版安保文件展开系统修订,日本正在逐步突破战后形成的安全限制框架。
每一次调整看上去都带有“被动应对”色彩:朝鲜导弹试射、俄乌冲突、台海局势、中美竞争……日本政府总能找到新的外部理由,推动社会逐渐接受更高水平的军事化建设。而在不断叠加的安全焦虑之下,原本敏感的防卫议题,也开始慢慢变成“理所当然”的国家战略选择。
文件援引北约、韩国和澳大利亚的军费目标,并提出“如果一个国家缺乏自我防卫的决心,没有国家会对其伸出援手”。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强调国家安全责任,实际上却透露出日本战略界越来越强烈的一种意识:单纯依赖美国保护已经不够。
冷战结束后,日本长期处于美国主导的东亚安全体系之下,美日同盟成为其防务核心。但近年来,无论是美国国内政治撕裂,还是特朗普时期反复出现的“盟友分摊责任”论调,都让日本内部越来越担心,美国未来是否还能像过去一样无条件承担地区安全成本。也正因此,日本近年不断推进导弹部署、远程打击能力建设、防空体系升级以及西南方向军事布局强化。此次提案特别强调加强太平洋沿岸防卫、部署雷达系统,本质上也是这种战略延伸的一部分。
由于历史原因,日本任何军事能力变化,都会在东亚引发高度敏感。二战历史、殖民记忆以及战后和平宪法,共同构成了亚洲国家观察日本军事动向的特殊背景。正因为如此,日本每一次强调“正常国家化”,周边国家都会担心它是否正在逐渐摆脱战后约束。中国外交部多次对日本“再军事化”表达警惕,并非单纯外交表态,而是对地区安全趋势的一种现实担忧。
因为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日本军费具体增加多少,而是日本正在改变自己的战略定位。过去很长时间,日本虽然拥有先进工业能力与现代化自卫队,但其政治叙事始终强调“和平国家”。如今,这种叙事正在被重新塑造。俄乌冲突带来的最大影响之一,就是让很多国家重新开始接受“长期高烈度战争”可能性。欧洲国家大幅扩军,北约强化军工体系,日本同样在这一背景下调整战略思维。
提案中提到“至少以年为单位确保持续作战能力”,其实已经说明,日本不再只考虑短期防御,而是在为长期冲突状态做准备。这背后还有更深层的技术逻辑。无人机、人工智能、远程精确打击、电子战,正在迅速改变现代战争模式。俄乌战场已经证明,未来战争不仅是兵力对抗,更是工业产能、算法体系、无人化装备和后勤持续能力的竞争。日本拥有强大制造业基础和科技能力,因此其安保政策一旦全面转向,很可能迅速形成完整军工升级链条。
从战略层面看,日本如今显然希望在中美竞争格局中提升自身主动性。一方面,它继续强化与美国同盟;另一方面,也在努力增强自身独立军事能力。对于东京而言,这既是风险应对,也是地位重塑。因为在全球秩序加速动荡的背景下,日本不愿仅仅作为被动接受保护的一方,而是希望成为地区规则的重要塑造者。
但这种选择同样伴随着巨大风险。东亚本就是全球军事力量最密集的地区之一。美国、中国、俄罗斯、朝鲜、韩国、日本,多重安全矛盾长期交织。任何国家军事能力的显著扩张,都可能引发周边国家连锁反应。当各方都以“安全焦虑”为理由强化军备时,地区安全困境往往会不断加深。
战后几十年形成的反战意识,并不会因为外部局势变化而完全消失。日本政府虽然不断推动安保调整,但如何在强化军备与维持社会认同之间取得平衡,始终是一个复杂问题。一旦军费长期大幅上升,经济压力、财政负担以及民生争议也会逐渐浮现。
它试图摆脱过去对美国的单向依赖,又希望在地区竞争中拥有更强主动权;它强调“和平防卫”,却不断扩展军事能力边界;它以“应对现实威胁”为名推进安保改革,但这种改革本身又在不断改变东亚安全现实。
真正令人警惕的,从来不是某一份文件、某一项预算或者某一种武器,而是整个地区正在慢慢适应一种新的安全逻辑:各国都认为自己是在“被迫强化防卫”,可当所有国家都这样思考时,军备扩张往往就会成为无法逆转的循环。而历史反复证明,安全感有时并不会随着武器增加而增加。相反,当战略互疑不断累积,真正稀缺的,往往恰恰是信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