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上证夜读》是上海证券报微信公众号着力打造的一个品牌栏目，为进一步提升内容的原创性、思想性、专业性、启发性、故事性、可读性，我们诚挚地面向金融机构、上市公司、行业协会等财经领域的高管和专家、企业家和创业者约稿。

你创业的成败得失，你奋斗的心路历程，你创富的生动故事，你发家的财富密码，你投资的独门秘笈，你理财的成功钥匙，你的财富观、义利观、“生意经”，你信奉的人生理念，你崇尚的企业文化，你传承的家训家风……你最刻骨铭心、最难以忘怀、最给人启迪、最值得分享的典型案例、经验教训、人生感悟……以深度、锐度取胜，以角度、温度见长，既有真情实感，又有真知灼见，既发自肺腑，又直抵人心……

来稿请控制在3000字左右，如内容精彩，字数可适当放宽。倘有珍贵的资料照片或视频，可一并附上，我们将与文稿融合编发。

来稿请注明作者姓名、单位、职务、联系办法等要素，并附上个人照片、简介（100字以内）。

来稿将择优编发，并择机结集出版。

联系人：孟老师 021-3896 7861

郭老师 021-3896 7533

邮 箱：Szyd@cnstock.com

潘知常

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南京大学美学与文化传播研究中心主任，著名美学家、红学家、战略咨询与策划专家。担任中国华夏文化促进会顾问、国际炎黄文化研究会副会长。1992年开始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1993年特批教授。红学领域深耕多年，中国红楼梦学会理事，喜马拉雅《红楼梦》课程播放量超900万；长期在上海、江苏、安徽等多家电视台主讲《红楼梦》《水浒传》《聊斋》等名著。二十年来在海内外举办《红楼梦》讲座近千场。出版红学专著三部。出版《生命美学引论》、“生命美学三书、“潘知常生命美学系列”等三十余部专著。

有人问我：《红楼梦》里，贾府的最高光时刻是哪一回？有人会说是林黛玉进贾府，那是亲情与诗意的开场；有人会说是元春省亲，那是烈火烹油的巅峰。但是，在我看来，若以家族命运的转折而论，真正让贾府从普通官宦之家一跃成为“皇亲国戚”的，是第十六回——元春被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

那一日，适逢贾政生辰，阖府欢庆，上下喜气洋洋。突然，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前来宣旨。贾政等吓得急忙撤去酒席，跪地听旨——结果是报喜的：大小姐封妃了。“贾母等听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气盈腮”。上一秒还是惊弓之鸟，下一秒就“人人面有得意之色”。这一幕，像极了今天一家公司突然拿到上市批文的那一刻：心跳加速，继而狂喜，仿佛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然而，封妃之前的贾府是什么光景？宁荣二公的爵位传了好几代，官职越降越低，贾政不过是个五品员外郎，一年俸银才八十两。放在今天，就是一家家族企业：品牌有积淀，江湖有地位，但业务基本停滞，全靠祖宗留下的田庄收租维持。 封妃一来，相当于突然拿到了“上市牌照”，全家立刻膨胀。贾母带着全家人进宫谢恩，那排场，那气势，妥妥的敲钟仪式。秦可卿托梦王熙凤，说她“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这八个字，把贾府“IPO”当天的盛况写尽了。

然而，秦可卿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还说了另一句——“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万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 这位贾府最清醒的“财务顾问”，在IPO的钟声里，发出了最刺耳的预警。可惜，没人听。

“上市”之后怎么办？自然是扩大再生产。皇帝恩准嫔妃省亲，元春要回来了，贾府怎么办？他们选了最奢侈的方案——盖园子。大观园，从规划到建成，就是贾府最大的一笔资本开支。有多猛？书里借贾琏的口交代了：“现今周贵人的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祐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各家皇亲都在砸钱盖园子，贾府岂能落后？于是，一场铺天盖地的“面子工程”开始了。

那一笔笔开销，看得人直冒冷汗。贾蔷去买戏班子，一出手就是几万两银子。贾芸想种点花草树木，走凤姐的门路，张口就是二百两。贾琏搞定鲍二家的官司，二百两。给尤二姐买棺材，五百两。修建大观园的整体花费，学者估算至少在几十万两白银以上，甚至有人说超过百万两。放在今天，就是一家公司为了迎接董事长考察，花了几倍于全年营收的钱去装修总部大楼。这画面你敢想吗？但贾府就是这么干的。

贾府的“财报”是什么样的？荣国府八个田庄，正常年景一年总收入大约八万两白银。乌进孝交租那年是灾年，一个庄子只交了二千五百两银子，贾珍气得说“再两年只怕就精光了”。而贾府一年的开销呢？主子月钱、奴仆工钱、吃喝拉撒、人情往来，杂七杂八加起来，少说也是小十万两。本来就已经入不敷出，现在又加上大观园这个无底洞，账面上的数字早就红了。

元春省亲当天，看到大观园内“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心里想的不是夸赞，而是劝诫：“以后不可太奢，此皆过分之极。”这句话翻译成今天的语言就是：你们花得太多了，这不合理。元春自己都知道，这个“估值”撑不住。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早已点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内囊尽上，可惜贾府上下无人肯信。

更惨的还在后面。“公司”上市之后，不仅业绩没有增长，反而来了无数只“吸血虫”。第七十二回，一个太监派了小太监来贾府借银子，开口就是二百两。王熙凤当了金项圈才凑出来。原文写得扎心——“凤姐听了，不由的又急又愧，只得拿自己的金项圈去押了二百两银子来，送与那太监。”堂堂皇亲国戚，被太监逼得当首饰。这还是单个太监。宫里的太监们一个一个地来，今天这个夏太监来“借”银子，明天那个周太监来“要”钱，贾琏抱怨说“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这些太监，像极了上市公司遇到的大股东减持、关联方掏空，或者监管吃拿卡要。但最关键的是，元春在宫里“失宠”之后，这些太监来得更频繁了，贾府根本不敢得罪。这是一个“上市后没有业绩支撑，只能被各路势力吸血”的经典惨案。

从第五十三回开始，贾府的现金流彻底断了。乌进孝交租减半，贾珍说“再两年只怕就精光了”。王夫人翻遍全府找不到二两有药效的人参。王熙凤开始偷偷当东西，和鸳鸯商量“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到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内部信任彻底崩盘。再到第七十七回，王熙凤病了，需要上等人参配药，王夫人翻遍了整个贾府，翻出来的都是陈年人参，药性已经尽了。最后，贾府被抄，贾政长叹“完了，完了！”凤姐病死在狱中，宝玉出家，贾母也在家族彻底败落前含恨而终。“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公司”正式退市摘牌。

那么，贾府到底做错了什么？或者说，这家“上市公司”踩了哪些雷？

第一个错误：把一次性利好当成长期增长。封妃和省亲，本质上是一次性的政治红利。但贾府为此修建了大观园，每年还要花巨额资金维护。这就好比一家公司为了庆祝上市，花了几年的利润去办一场庆典，然后每年还要花上千万去维护庆典场地。这不是蠢，就是被面子冲昏了头。

第二个错误：没有守住现金流底线。荣国府的主要收入来源是田庄地租，抗风险能力极弱。乌进孝一个灾年减半，贾府立刻就捉襟见肘。而贾府不仅没有收缩开支，反而铺张浪费、大搞面子工程。在现金流已经吃紧的情况下，还不断被太监们“打秋风”、被管家们揩油、被主子们挥霍。真正的风控，是手里永远有一笔不会动的底钱。贾府没有，所以才撑不到天亮。

第三个错误：内部管理失控，缺乏制衡。王熙凤一人独揽大权，管账、管事、管人，无人监督。她拿月钱去放高利贷，一年赚上千两利息，但风险全由贾府承担。抄检大观园更是一场“内部审计灾难”，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所有人寒了心。一个健康的公司，必须有制衡机制。贾府没有，所以查着查着把自己查崩了。

第四个错误：没有培养合格的接班人。贾府三代男人，贾敬炼丹、贾赦好色、贾政迂腐、贾珍荒唐、贾琏无能、宝玉不读书。偌大的家族，竟然找不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一个百年世家，最终毁在无人接班上。这不是选错股票，是连选股的能力都没有了。

第五个错误：误判了元春封妃的真实信号。元春封妃真的是贾府起飞的开端吗？不是。它是一个回光返照的信号。皇帝给元春封妃，更像是给贾府一剂强心针。可贾府拿了针，不但不治病，反而把针当成了仙丹，以为自己真的“飞升”了。清代一品官员的年俸银不过一百八十两，贾政五品员外郎年俸仅八十两。贾府一年花几十万两，靠的不是俸禄，是祖产。但祖产是会耗尽的。这就像一家公司靠变卖资产维持利润增长，短期业绩好看，长期呢？资产卖完，业绩归零。账上有钱的时候觉得全世界都是你的，账上没钱的时候你才知道谁是真的你的。贾母临终前散尽积蓄，大概就是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为时已晚。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不就是在说《红楼梦》吗？但你再想想，今天的资本市场上，有多少公司正在走贾府的老路？IPO当天风光无限，创始人敲钟的视频刷遍朋友圈，股价涨了又涨，估值翻了又翻。可几年之后呢？业绩变脸、股价腰斩、ST、退市。那些当年追捧的投资者，早已亏得血本无归。这些公司做错了什么？和贾府一模一样—— 把一次性利好当成长期增长，把募资当成利润，把面子工程当成核心竞争力。

那么，怎么避免成为下一个贾府？三条建议。

第一，区分“一次性红利”和“持续性增长”。元春封妃是一次性的，省亲是一次性的，但大观园的成本是永续的。今天的公司也一样：政策红利是一次性的，风口是一次性的，但房租、工资、研发投入是永续的。 别把偶然当必然，别把运气当能力。

第二，守住现金流。贾母活了一辈子，攒了一屋子的宝贝，但她死后，这些 东西全被当光了。真正的底气，不是你赚过多少钱，是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第三，培养真正的接班人。贾府最大的悲剧，不是没钱了，是没人了。 一个企业，如果不能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再大的基业也是给别人攒的。

靠题材堆砌的繁华，不过是纸糊灯笼，外亮中空。真正的价值，始于无人喝彩之时，成于日复一日的扎实耕耘。

一切就是这样讽刺！元春封妃那日，贾母满面荣光率合府女眷谢恩。她不会知道，那笑容，已是贾府最后的辉煌。此后等待它的，只有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潘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