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做了十几年的服装供应链,和从中沉淀下来的对衣服与人的认知。这些,没有一样是风口给予的。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欣
编辑|米娜
头图摄影|邓攀
秦磊像是被运气推着往前走。
2023年,直播带货的大盘仍在增长,但是行业已走过野蛮生长的早期,向规范化下半场过渡。
那一年的4月8日,28岁的秦磊开启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场直播——三小时,卖了2万多元。两个月后,秦磊彻底放弃做了十多年的线下服装批发生意,全力押注线上。当年底,他的销售额突破6亿元。
这只是开始。2024年9月,秦磊突然掉头,全力转型做起了男装。一开始没人看懂这个选择,毕竟在大众认知里,男性消费力常年垫底。
可男装在他手中却慢慢跑通了。2025年,首年销售额突破15亿元。2026年,这个数字有望站上40亿元关口。

乍看之下,这像是一个踩中时代风口的幸运创业者,但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就错了。40亿元背后,是他做了十几年的服装供应链,和从中沉淀下来的对衣服与人的认知。这些,没有一样是风口给予的。
2026年8月初,《中国企业家》在广州星伙集团总部见到了秦磊男装创始人秦磊。采访开始前,他前后换了三套西装,反复在镜前打量,才最终定下最适合当天拍摄的那一身。
试衣服,是秦磊最熟悉的事了。他估算自己一年可能要试几万件衣服——每件衣服正式投产前,都要先过一道以秦磊身体为“标尺”的“试版”关。
每次试版,围着他的人比直播间里的人还多。样衣不是袖子短了、衣长短了就是版型偏肥,所有人都围在身边听修改意见,还有专人全程视频记录他提出的每一个修改意见。
一套衣服常常要改上三四次,才能完全贴合他的身形。之后,团队会再按中国国标的人体比例,调整尺寸,去适配大多数普通男性的身材。
正因如此,一件衣服从试版、改版、确认产前样再到试投产,开发周期从8个月一路拉长到一年半,每个环节秦磊都亲自盯。很多时候,他摸到一件衣服,立马就能辨别是什么面料。
过去一年,外界在拆解秦磊男装的成功时,有人归因为“老钱风”的流行,有人觉得是个人IP和大力度的内容投放。秦磊觉得这些分析都没错,但在他看来,真正的壁垒是通过一次次亲自试版,沉淀下来的版型数据参数,这是别人学不走的东西。
只是,“别人学不走”这五个字,放在服装这门生意里,从来都要被打上一个问号。
现在,秦磊既是品牌名,也是直播间最大的流量入口,这道壁垒,似乎也把整个生意悬在了他一个人身上。但风口会转向,流量会退潮,直播间里永远会有下一个IP冒头,分走观众的目光。
这正是秦磊必须提前作答的命题:当个人IP终有周期,他要在潮水退去之前做对什么,才能让这门系于自身的生意,长出不依赖他个人的、可持续的增长?
以下是秦磊的自述(有删节):
从线下到线上
我第一场直播的时间是2023年4月8日,播了3小时,卖了2万多块钱,我记得很清楚。一场直播能卖2万,说明我的东西被人认可了,我在做正确的事。
但当时我不太在意这些数据,因为我知道,直播卖衣服这件事,不是一两场直播就能做起来的。我连当时的微信签名都改成了“长期主义”。
转型直播电商前,我的生意一直在线下,给服装批发商供货。淘宝和直播电商兴起后,造就了一批成功品牌,我也为它们供货,但角色始终在后端。
那几年,我All in线下,对未来很乐观,对自己的决策也很笃定,陆续把积攒的钱全投进去租档口、做衣服,想遍地开花,把生意规模继续翻倍。结果发生了谁都想不到的事情。
2020年春节,我坐在家里跟我爸说,老爷子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能要破产了。我爸跟我说没关系,我们一起想办法。我家人这一点很好,对我做的事情都很支持。
那年大年初四,我赶回广州想办法把货调出来。我判断,下游的小客户和我一样,他们也要销货,也要活下去,何况年前早就有一批客人下了订单,我不能让他们断了货。
好在我们提前把款式图都拍齐了,我立刻让所有销售发朋友圈里挨个联系客户,让价也行,一件代发也行,先把货散出去,那时候物流只剩顺丰还能跑,那我就加价走顺丰。
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先把货变成现金流,好把供应商的货款和待结算的账一笔笔还清。就这么一个多月,我们硬是把货变成了钱,稳住了现金流,我才敢缓了口气。
但这件事让我心有余悸。我意识到,线下实体服装生意是重资产投资,不可抗力太大了,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彻底压垮。

但改变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2020年到2022年,线下业务还在增长、还在赚钱,团队也越来越成熟,我实在舍不得放下,内心拉扯了很久,直到2023年。
我一向是个偏数据化的人。从2017年开公司第一年到现在,我就用数据在管生意,每天、每周、每月的数据都要亲自看。进入2023年后,我看到的是数据每天都在往下掉,再加上我对线下服装的大环境已经不再乐观,哪怕它还在赚钱,我也觉得不能再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该变了。
我还能拉一拉男装市场
2023年,我入场的时候消费者其实已经被市场教育过一轮了,直播早就不再和“低质低价”画等号。我复盘的时候就觉得,销量不好无非两种原因:要么产品不行,要么主播不行。我刚一上手,表现肯定比不上那些成熟大主播,那一年我主要精力,全都放在怎么做出好衣服上。
我也算踩中了风口,第一年在抖音直播卖女装,销售额就破了10亿。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动了做男装的念头。
做女装,需要女性自己去穿、去体会,才能真正触达用户的内心,我作为男性创始人,在这些细节上总感觉使不上劲儿,很难替她们想明白“到底该怎么穿、怎么搭”。我能讲的,无非是单品的面料、质感等,天花板有限。
再者,我自己就特别爱穿,我打小就爱美,说白了就是臭美。但我在网上给自己买衣服的时候发现,女装的业态已经很成熟了,直播体系、品牌体系、款式都很多。可轮到男装,要么款式单一,要么就是爆品逻辑,几乎没人跟男人讲穿搭、讲美。
2024年4月,我开始做调研,沉下心把男装市场带货的品牌、商家、主播都看了个遍,也认真研究了消费者。我发现,很多中国男人挑好一种风格后,很长一段时间就只穿这一种,他们在形象管理上投入的精力,可能连10%都不到,甚至很多人都有美丽羞耻,觉得穿得那么好看干嘛啊。
这恰恰让我觉得,这个市场还能再往上拉一拉,中国男性的审美和形象管理是需要被教育的,得有人告诉他们,什么才是好看的。这是我要抓住的机会。
经过5个月的调研和备货,2024年9月5日,我开始全力投入到男装这件事上。

第一场直播表现还可以,很多过去的粉丝都赶过来捧场,可没多久就开始往下掉,从女装那会儿几百万元、过千万元的销售额,一下子掉到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元。那种你拿到过结果,又被打回原形的心理落差,我相信只有真正做过主播的人才懂,真的很难熬。
慢慢地我也发现,男装这门生意,难在男人花钱费劲上,他们很少有冲动消费,更多是“即时满足”,需要的时候才买。所以卖男装,比卖别的品类要难上一些。这也是为什么大流量的直播间很少会去碰男装。
销量一直往下掉,有段时间,我也开始自我怀疑,我选品所锚定的风格,用户真的会喜欢吗?是不是真像别人说的,男装消费连狗都不如?
但我这人天生就有股不服输的劲,我做了十几年服装,对产品有信心,调研告诉我男装市场有空间。把这些都盘一遍,我们发现真正要调的,其实是运营方式。
转做男装后,我们仍沿用女装那套传统打法:以直播为核心卖货,同时在多平台、多渠道建设账号矩阵。但做男装品牌,我没有现成的流量,也没人认识我,当务之急是先把品牌声量打出去。
这其实是老品牌的常规路径。产品出来,先砸钱投广告让人知道,再去指定渠道购买。我在抖音直播,就从那里开始大量铺内容。2025年起,我用各种方式宣发品牌、触达更多人,先把声量做起来,再从直播间做转化。
一路摸索,我也越来越确信,IP其实是当下撬动品牌最大的杠杆,它能快速打开品牌的认知度,我开始站得更前,把自己变成品牌的IP。现在有5个人跟我一起,从性格、生活、时尚、品牌这些维度,负责我抖音账号的内容输出,打造个人IP。
也是这一年,我动了场手术,躺在病床上,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好像什么也带不走,也没法让谁真的记住自己。
可品牌不一样,人活不过百年,品牌或许能。美国有拉夫・劳伦,意大利男装有杰尼亚,都是用创始人名字做品牌名,像老钱风、绅装这种全品类的美学男装,国内好像还没有一个以人名命名的品牌。于是在2025年年底,我们正式把品牌名定为“秦磊男装”。

再说得实在点,我们本来就在做创始人IP,用自己的名字命名品牌,客人记起来更快、更牢。很快事实证明,靠IP做流量的路子走通了,这一年销售额突破了15亿元。
用直播电商重做服装生意
2025年大爆发后,大家都开始管我叫网红,但我跟所谓网红还是有区别的。
我不到18岁就开始做服装生意了,2013年3月2日,我第一次坐飞机就为了来广州跟着家里的亲戚做“跟单”——一件衣服给到我,我要找面料、找辅料、找专机厂,把这件衣服批量化生产出来,从头跟到尾,经常在工厂与广州十三行(服装批发市场)来回跑,一个月赚1700块钱。
就这样做了一年,我把整个服装生产链路从头到尾跑通了,就回了北京动物园服装批发市场(以下简称“动批”)自己开档口。
那时候,北方尤其北京周边城市的服装店主,都到“动批”的“二批”去打货。“动批”交通和时间成本低,起订量也不高。他们有需求,我就从广州调货回北京卖。
2014年到2016年底,将近三年的时间,我都在“动批”赚这种信息差带来的差价。如果有爆单的款式,我就自己联系工厂生产,本质上还是在满足市场需求。
后来“动批”要搬迁,客流量被打得很散,再加上电商冲击,需求降了一大截。我还想做服装生意,就决定再去广州,向更上游的一级批发商转型。
一级批发商面对的客群更大、更泛,包括贴牌客户、电商卖家、连锁品牌、二批商、大个体户等等,特点就是薄利多销。2017年回到广州后,我开了人生中第一家公司,之后几年增长很快、数据也漂亮,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人生第一桶金,那会儿真觉得自己很厉害,所以在2020年前,才敢把全部身家都变成了货和档口。
我讲这些的意思是,我不是只做流量、博眼球的网红,我做的是服装生意。直播、短视频都只是工具,我用它们,把做了十几年的服装生意重做了一遍而已。
十多年的摸爬滚打,也让我慢慢积累了中国顶尖的服装供应链资源。很多人问我有没有自己的工厂,我能很坦然地回答没有,我一个季度开将近600个款,下单80万件,如果让自己的工厂生产,我得有多少个工厂才能做?

而且每个工厂擅长的品类都不一样,江浙、广东、青岛等不同地区的工厂,各有各的强项,我要利用的,正是各家工厂的最强项。
我们把工厂分为S、A、B、C、D五级,后来砍掉C和D,只要S、A、B,其中又以S和A为主。每个品类,我就锁定那几家工厂,遇到好的工厂我们也会注资,帮他们扩充体量,互相托举。
我对产品很苛刻,试版的时候会不停地改来改去,开发周期也越拉越长。但我觉得,销量恰恰来自我的苛刻,而供应链肯配合,也是因为销量足够高。所以我一直跟供应链说,前期慢一点不要紧,照我的来调,哪怕准备慢些,往后一定会好。一件T恤,版型调到位后,三年都不用改,客户拿到手也满意,何乐而不为?
过去几年,高退货率是服装行业一个很热的话题。
其实,退货率高一方面是因为要等,预售周期长,顾客就得等,等久了,干脆就退了;另一方面就是与产品质量、版型、用户适配度有关。衣服质量不行、版型不对,用户一上身就退。还有风格化也很重要,产品不能太挑人,你穿好看,目标客群穿不好看,那肯定退。
我查过我们的退货订单,原因就两类:第一是“等”,预售一拉,顾客等不及就退了;第二是尺码不合适。把这两头堵住,退货自然就压下来了。
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退货率固然是企业需要关注的,但如果你做服装、做零售,最怕退货,说明你对自己的产品没信心,我对我的产品绝对有信心。
从“我”,到“秦磊男装”
今年,我给秦磊男装这套模式起了名字——“快奢”,在提供奢侈品购物的体验感和情绪价值的同时,用快时尚的柔性供应链做到快速上新。
所以,从今年起,我在北京、广州、深圳、杭州等城市开出了秦磊男装的线下门店,这些店目前不背销售指标,只为像奢侈品一样,给用户一个体验空间,提供购物时的情绪价值。
但与奢侈品店不同,这些门店几乎每天都有新款,并同步上直播间跑动销,立刻测出哪些行、哪些不行。毕竟人买衣服,图的是个“新”,男性用户尤其讲究即买即穿。
我觉得,所有的生意逻辑都离不开产品、价格、服务。产品足够多,价格足够好,服务足够全面,一个生意的壁垒慢慢就建起来了。

未来三到五年,线下门店会是秦磊男装的重点。而这正是我为个人与品牌深度绑定所做的对冲。
我和“秦磊男装”这个名字绑得太深了,我享受到了红利。但也愈发意识到,一旦出现不确定因素,比如流量下滑,品牌也会受到影响。所以接下来,我们会更多地从品牌维度去运营秦磊男装。
此外,我会继续寻找“二号位”,看能否培养出第二个有影响力的IP。
一方面是分散品牌与我个人的高绑定度,另一方面是让我能有更多的精力去盯产品。因为我始终觉得,持续影响消费者审美的前提是产品足够好,如果产品不好,我的穿搭再好看,粉丝再喜欢我,也不会为产品持续买单。
但想复制出第二个IP很难,一来很难完全呈现我想要的直播风格,二来对服装的理解也不够深,没有我这么懂产品。这件事,还得慢慢来。
有时候回头看自己,我还挺幸运的,把爱好变成了事业,且一干就是十三四年。从跟单员走到今天,年纪在增长,人也越来越从容了。

但更多的还是不变。从北京到广州,从线下到线上,现在又从线上回到线下,我还在做17岁就开始做的服装生意。不管到什么阶段,遇到什么困难,我都没想过放弃,永远顺势而为,坚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并为此全力以赴。
而这,或许正是我们这一代年轻创业者所理解并正在践行的创业精神,过去靠它撑过了我每一次低谷,未来也会靠它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