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每日人物 谢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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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一开年，车厘子价格暴跌的话题就冲上热搜，“一天一个价”。多位水果商透露，与2024年年底相比，车厘子价格整体下滑了20%～30%。

价格快速下行的背后，是更早成熟的果子，沿着愈发密集、高效的运输网络涌入中国，但消费端的市场却较为冷清，难以消化如此庞大的到货量，不得不降价。

不过，最新的消息传来，智利水果出口商协会更新了去年供应量预测，产量由增转减，“这意味着车厘子价格很可能即将稳定，甚至出现反转。”

但车厘子为何早熟、产量预测为何反复，很难有统一答案。一位真正去到智利的进口商认为，产量减少，自然环境不稳定，正一步步传导至经济体系，扰乱每笔贸易，商人们也被裹挟其中。

降价最快的一年

走到精品水果货架区前，紫红色的果子堆积成小山，鲜亮诱人，看清价格后吴跃有些吃惊，JJ级五斤礼盒售价为160元（J是车厘子大小计量单位，J越多果子越大），JJJ级五斤装209元，“换算下来只要30～40元一斤，比往年便宜多了。”同一片贵价水果区里，丹东红颜草莓2斤要129元，马来西亚猫山王榴莲则普遍在200元以上一只，1公斤云南草莓礼盒也接近150元。

几天后，她再次打开那家超市的App，发现同款车厘子礼盒又便宜了30元，“几乎和2024年1月底、春节前后买到的价格持平。”她意识到，去年的车厘子的价格不是慢慢降，而是“往下掉”。

第一批吃了降价亏的消费者，已经在网上抱怨起来了，“车厘子是什么黄金吗？一天一个价。”有人吐槽，自己在电商平台购买的车厘子，顺丰包裹还没到，价格就悄悄下降了七八十元，还有消费者发现，前一晚标价233元的礼盒，第二天早上就降到了175元，“差两天都不说了，连一天都不隔。”

车厘子批发商们也被降价的风弄得措手不及。郑序在北京新发地批发市场做水果生意，平安夜上午，他接到电话，对面一个大客户问“2J的车厘子90块钱行不行”。一听报价，他沉默了，“成本都保不住”，叫来合伙人，两人一起陷入犹豫，怕过几天不一定有这个价格。这是郑序接触车厘子生意以来，价格下行极快速的一年，“整体价格较2024年同期低了20%～30%。”

大数据也印证着他的感受，去年12月10日，新发地车厘子均价仅47.5元，而11月为67.5元，10月曾高达190元，两个月间价格极速下滑。相比往年同期，价格也处于低位，2024年12月初，车厘子大贸易商刘文坡商接受中国经济网采访时介绍，当时车厘子均价51.3元，2023年同期则在60元以上。

作为水果界的爱马仕，车厘子以贵闻名，网友甚至以颗来衡量车厘子的价格，价格一度达到每颗五六元，社交媒体上甚至把“无所顾忌地消费这种高端水果的能力”称为“车厘子财富自由”。但2025年多种水果价格的对照下，车厘子在市场上的价格明显下移，它不再是最昂贵的进口水果，甚至比本地当季水果还便宜些。

吴跃记得，这两年车厘子的价格已经不算高，但至少遵循着“上市后缓慢回落”的节奏。她特意了解过，车厘子一般11月初上市，早期是空运，运输成本高，而海运成本仅是1/5，随着12月海运车厘子大规模上市，果子的价格会逐步走低。

海岸山脉与安第斯山脉之间的中央山谷，是智利车厘子的主要产区，在当地，这种水果并不奢侈，一斤不到10元，更像中国的砂糖橘。吴跃记忆中，过年流行吃车厘子不过是短短几年间的事，它的流行不是天然爆红，也经过打造。

随着市场对稀缺、高颜值水果的追捧，车厘子一跃成为“网红水果”，作为南半球的果实，天然有反季优势，赶上消费力最旺的春节窗口成熟，不仅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也成为送礼的社交货币。

2017年中智自贸协定升级，车厘子实现零关税，更多的智利人、中国人涌入这快速扩张的贸易版图，中国逐渐成为车厘子消费高地。每一年，中国人能吃掉40万吨车厘子，平均每人能吃半斤，每年10月，果农挑选出最大、最甜、卖相最佳的果实，装进集装箱运往中国。

一颗车厘子从智利果园出发，经过智利出口商、中国进口商、各级分销商、零售商和物流商的无数双手，穿越半个地球，才能到消费者口中，这是一条漫长又复杂的链条。

在这套体系中，高价依赖的并非成本，而是两件事：稀缺，以及稳定的节奏。在近期，这两点同时松动了。

在车厘子商人们看来，“进口贸易各个环节都是关于价格差的生意”。因此，真正让他们紧张的，并非价格低，而是价格在短时间内剧烈波动，一旦节奏被打乱，风险就会落到每一车在途的货上。

泰和国际贸易公司员工孟梦最近就挂念着运输中的货，海运来的车厘子会先抵达广州南沙港和上海港两大集散点，再由分销商陆运到全国各地的批发市场。当下，一些物流车跑不赢价格下跌的速度，“比如上海拿货价是200元，运输到北京需要一两天，货到了，但市场价已经跌到180元，直接亏本了。”

早熟果实，堆满冷清的市场

过去，物流、冷链技术不成熟，以及种植面积不足，都会影响车厘子的售价。

产业链趋于稳定，车厘子价格的决定权属于最基础的市场供需关系，人们在意的是去年果园结了多少果，有多少消费者。其余贸易运输环节，只是用时间博弈着价格，例如智利出口商有时会选择让船只在海上多漂几天，等待中国市场消化库存。

2025年车厘子市场降价快、价格低，也并未偏离这条规律。“车厘子上市时间整体提前了一周，而且是集中、批量到货。”孟梦称。孟梦提供的一份海运货量图估算，去年46周—48周（即11月10日到11月30日）约有6000多柜车厘子从智利出发，每柜集装箱装有3680件5公斤的车厘子，约22万吨。相比之下，车厘子产量最旺盛的2024年，同期也仅约3500箱准备漂洋过海。

大批早熟的果子，沿着密集、高效的运输网络进入中国。海运“车厘子快线”2025年共规划32个航次，较2024年翻倍，运输时间从32天压缩至23天；空运方面，2万公里的航程最快24小时即可完成，直降城市不断增加。除北上广深外，武汉鄂州每周也规划3至5个航班空运车厘子，单周最多可运100吨。

最终，12月5日，载有8000吨车厘子的MSC Lome V号停靠广州南沙港，拉开了本年车厘子季，比上年提早了一周。首船抵港后，多艘货船接连靠岸，短短5天内，到港量已达11.2万吨，水果商的仓库很快被紫红色的果子“淹没”。

物流技术解决了距离问题，却在另一方面放大了供需失衡的速度。

供应激增，却没有那么多消费者。亚果会交易总经理董超在去年10月末就感受到了市场行情，彼时，第一批空运的车厘子刚到中国，5公斤能卖上1400元，1周时间过去，就跌到了600、700元，那时候海运货没有到市场，纯粹是市场需求不多，不得不降价。

过去，车厘子商们有一条共识，空运货紧俏，属于抢到就赚到，这条经验也失效了。栗洋洋是北京一家水果批发店的员工，首批海运货抵达国内时，店里空运车厘子都没卖完，被海运货冲击一路下降到200块，老板望着剩下的10多箱空运货发愁，直接打击了进货信心，圣诞节了，但店里还没有上架海运车厘子。

去年，车厘子生意开局并不轻松，成为各级批发商的共识，市场也出现明显分层。上海批发商徐文坡去年还没有走过20万以上的货，前两年，不时有老板光顾，一挥手订几百箱给员工发福利的，现在几乎没有了，“裁员潮嘛，公司难，员工也没钱消费。”买3J车厘子送礼的人也少了，走得最好的是J、2J的货。

大客户减少，零售端也冷清。孟梦、郑序公司的车厘子出货渠道是国内几家头部超市、水果店。“2025年送货价格都变低了。”孟梦称，超市组织很多家供货商报价、比价，最终采购价降很多，“搞得都快没利润了。”甲方花的每一分钱也很谨慎，验货标准直线拉高，“每箱要一一打开，看到坏果、软果10%以上就直接拒收。”

郑序的体感是精品超市的车厘子还能卖动，普通超市则很难，年关将至，他的店铺前摆满了榴莲、蓝莓等精品水果，一问什么水果好卖，郑序摆摆手，“啥都不好卖。”

“有了直播，更难卖上价格了。”对价格在意的消费者，都跟着主播“两位数半价开抢”“买贵了退给我”叫喊声，涌进直播间，主打便宜，挑战全网最低价的口号，牢牢抓住了消费者最在意的价格。

水果批发商看着这样的场景，只能暗暗叹息，他们眼里，这是一场规则不公平的竞赛。孟梦公司属于大的贸易商，这几年公司在做车厘子品牌“YOLO”，会卖给一些电商，但他们发现，电商会把2J改成3J，最后标两钩多一点的价格，“让消费者觉得很便宜。老板无奈，只好把车厘子生产日期，规格图的贴纸更换成印刷，直接印在盒子上，防止被撕除修改。”

前途未卜

价格骤降让商人们忧心，今年的生意可能以惨淡收场，最近一条消息又让他们稍微松了口气。不同产业链环节的三名车厘子商人都告诉每日人物，智利水果出口商协会（Frutas de Chile）最近更新了供应量的预测。

此前该协会预计，2025～2026年产季将出口车厘子1.31亿箱（每箱5公斤），高于上年出口量，更新的报告将产量大幅下调至约1.1亿箱，比2025年下降12.1%。浙江嘉兴的贸易商梁宝强接受央广网采访时也透露，原本预测运到中国市场的车厘子约3万柜，现在确定只有2.3万多柜。这意味着2025年车厘子供应量实际是减少，且在12月就已完成一大批车厘子出货，商人们认为，车厘子价格不会再降太多，会趋于稳定了。

近3年海运车厘子每周箱数对比。图 / 访谈者提供

至于2025年车厘子为何突然减产、为何早熟，没有统一的解释。董超透露，按照智利车厘子协会的说法，做出预测时，车厘子还没有完全成熟，导致结果不准确，而且近期产地又遭遇到了极端天气。

然而，去年12月初，上海进口商韩宁抵达智利车厘子产区，那里阳光明媚，连雨都没下。进口商们看着树上不太多的果实，就不相信产量还能增长，韩宁和一些相熟的进口商盘算，减产是注定的，“要的货也比较保守。”

在韩宁看来，2025年减产是上年的“苦果”。“2024年产量太不正常了，像透支一样。”2024年，智利车厘子出口量约62万吨，同比增长50%，创下历史新高，但却扰乱了产业链的稳定。果农称，2024年树木消耗了过多养分，导致2025年果实难以结果。此外，2024年后期车厘子价格暴跌，果农损失惨重，资金紧张，无法做好货源管理，果实受到影响。

自然环境的稳定性正在丧失，也搅乱了经济社会，两者相互作用，贸易商人们裹挟其中，遭受着两方面的冲击。

供应量的反转对批发商们影响有限，但上游进口商已经乱成一团了，“资金纠纷已经开始。”原本，进口商原本按3.5万柜制定销售，给出相应数量的预付款，现在总量缩水到2万多柜，货少了，“肯定有人拿不够原定数量的货”，最初打给智利出口公司的预付款也多了，“得找出口商退回来，能不能拿到却是个问题。”

找智利人要钱，中国商人们有着惨痛的过往。在智利，有大大小小200多个出口商，大部分都是本地企业，由出口公司对接果农拿货。

2024年之前，车厘子的价格好，供不应求，很多进口商为了确保出货量，慷慨预付资金。结果2024年车厘子价格暴跌，“有人连预付金都没有卖回来。”中国进口商一去要钱，出口公司两手一摊，“都在果农那里，很多中国人都被欠钱了的。”

至于绕过出口公司直接去找果农的更危险。韩宁听说，一个疯狂的新进口商，绕开了层层环节，找到果农，拿着250万美金定50柜的货，“结果果农就给他发了两个柜”，什么法子都拿不到钱，被坑惨了。

这些年，中国进口商也被市场教育得团结了。“以前，大家还互相提防，想多付点预付款抢货。”智利出口商抓住了这个漏洞，各种制造信息差赚钱，比如让不同的中国进口商去卖车厘子，卖回来的价格做一个排名，低的要补到平均线。“总共有五个进口商，排出四个第四名，都要补钱。”现在，进口商们做任何事，事前都会先通个气。

圣诞节，韩宁信心满满回到国内。智利车厘子第50周的发运量较2024年同期已减少了16%，供应少，是有利于车厘子生意的。唯一不确定的只有消费者需求，“2026年1月份才是真正见分晓的时候，如果说价格再降很多，这个生意基本上就凉了。”

（除孟梦、董超外，其他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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