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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5号,非洲大陆要没了它最大的电解铝工厂,莫桑比克那个年产能58万吨的Mozal铝厂宣布彻底停工。这座厉害得像个大怪兽似的工厂停产,可不是因为设备用久变老了,也不是市场变小没啥需求了,而是一场谈了六年的电价问题,最后没谈拢崩了。
如果不深入铝行业的骨髓,很难理解为什么每千瓦时仅仅几美分的差价就能勒死一家大厂。电解铝行业被称作“固态电力银行”是有原因的,在这个行当里,生产每一吨原铝,哪怕是最先进的技术也需要吞噬掉13000到15000度电。这意味着,电力不仅仅是动力,它几乎就是原材料本身,占据了总成本的三到四成,甚至超过了氧化铝原料的占比。
在这个背景下,我们来看那张谈不拢的账单,莫桑比克政府已经不再满足于做一个慷慨的房东,他们将手中的电力报价从原本堪称“全球地板价”的0.05美元/千瓦时,一口气拉升到了0.12美元。
在政府的账本里,这个算法合情合理:卡博拉巴萨水电站2075兆瓦的装机容量虽然雄厚,但每一度电的背后都背负着大坝维护、输电损耗、甚至不得不为此进行的移民安置和环境修复成本。更何况,隔壁缺电的南非和津巴布韦正挥舞着钞票求购,同样的水电卖给邻国能赚得更多,这就是最赤裸的机会成本。
但站在企业南32的角度,这个涨幅无异于宣判死刑,即便铝价在伦敦金属交易所(LME)偶有反弹,每吨价格徘徊在2200至2600美元之间,但行业的平均利润率被压缩在极薄的5%-8%之间。如果按照政府的要求每度电涨价7美分,对于一家年用电量天文数字的工厂来说,仅仅电费支出每年就要暴增数亿美元。
经过反复测算,企业咬着牙给出了0.08美元的终极底线,这已经是比原价高出60%的让步,也是企业能在盈亏平衡线上挣扎的极限——大约6.4美分/千瓦时是他们的生死线。
一边是政府咬定的6.7美分保本价,一边是企业坚守的6.4美分生存线,中间这区区0.3美分的微小差距,哪怕算上最终博弈的0.04美元(0.12与0.08的差额)分歧,看似数字不大,却足以让这台年产值惊人的工业机器彻底停摆。
谈判僵持了整整六年,南32没有再采购新的原料,他们甚至为此计提了6000万美元的一次性关停成本,宁可断臂求生,也不愿在这个注定亏损的无底洞里继续纠缠。
工厂停转,最大的受害者永远不是资,资本如水,流得动就流,流不动就撤。南32可以关停产能转投他处,三菱商事等其他股东也可以核销坏账,真正被留在原地承受重击的,是马普托郊区那些原本依靠工厂维生的普通人。
1200个直接工作岗位将瞬间蒸发,与之配套的物流、餐饮、维修等产业链上超过5000个家庭的饭碗也会被打碎。哪怕是在全盛时期,这座工厂贡献的税收和外汇曾一度占据莫桑比克全国总量的5%以上,这笔财富的消失,对于一个急需资金发展的国家来说,无疑是割肉般的痛楚。
莫桑比克的强硬并非孤例,这更像是一场全球南方国家迟来的觉醒,是所谓的“资源诅咒”的反噬。过去的剧本大家都很熟悉:跨国巨头寻找全球能源洼地,建立高耗能工厂,拿走大头利润,留给当地一点加工费和税收。但现在,风向变了。在南美,智利提高了铜矿的特许权使用费。
在东南亚,印尼强行切断了镍矿石的原矿出口,逼着企业在当地建厂搞深加工。在西非,几内亚更是直接把枪口对准了外资采矿权,甚至有传言要求15%的收益必须回流社区。2025年5月AXIS矿区的停产导致氧化铝期货一夜暴涨,就是这场博弈最生动的注脚。莫桑比克敢于把大客户往门外推,本质上也是为了争夺对本土资源的绝对定价权——既然不能公平地切蛋糕,那就把桌子掀了。
现在的全球铝市场,可以说是一根绷断的弦,需求端疯狂膨胀,新能源汽车对铝的胃口是传统燃油车的1.5倍,漫山遍野的光伏板边框几乎全是铝材,全球每年的需求增速稳定在3%-4%。供给端却惨烈坍塌,不仅仅是Mozal这58万吨,此前受欧洲能源危机和电价飙升至0.2-0.3美元的影响,德国、法国、西班牙的电解铝厂已经倒下了一大片,减产规模高达数百万吨。
甚至连曾经的铝业大国美国,其产量也从巅峰期的380万吨断崖式下跌到不足80万吨。在这样一个供需极度“紧平衡”的档口,Mozal的退出预计将导致2026年出现超过60万吨的硬缺口,这无疑会给铝价再次火上浇油。
那既然传统的“廉价买电、粗放生产”的路走绝了,莫桑比克的铝工业就彻底没救了吗?当旧秩序的裂痕中满是绝望时,东方的一束光照亮新的路径。中国作为全球铝产能占比超过57%的绝对霸主,靠的绝不仅仅是所谓的“内卷”,更是技术维度的降维打击。当欧美企业还在为高电价焦头烂额时,山东魏桥等中国龙头企业凭借自备电厂和超高效率的管理,硬生生把电力成本锁死在了0.05-0.06美元(约0.35-0.4元人民币)的区间。
不过,中国企业并不是要简单地去接盘Mozal的旧摊子,重走那条为了几分钱电费扯皮的老路。一种全新的合作范式正在浮出水面。2025年9月,一个备受瞩目的项目——中摩合作的零碳铝产业园有了新动作。
这个位于索法拉省、投资高达30亿美元的宏大计划,其底层逻辑与Mozal完全不同:它不再依赖可能会涨价的国家电网水电,而是自带“干粮”——利用莫桑比克充沛的光照和风力资源,配套建设大规模的风光发电站,甚至还规划了绿氢项目。
这才是真正的破局办法,通过引入清洁能源和更为先进的惰性阳极等技术,中国企业不仅解决了能源成本不可控的顽疾,更关键的是,这种“绿电炼铝”产生的产品,天生就带有对抗欧盟碳关税(CBAM)的免疫力。
与此同时,青山控股等中资企业还在当地布局了年产100万吨的非铁金属回收园区,直接用循环经济的思路来降低对矿产原材的依赖,这些项目不仅仅是建厂,更是通过“资源换基建”、“产业园区”的模式,把深加工、税收和数千个就业岗位真正留在了当地。
这种合作不再是“你卖我买”的一锤子买卖,而是一种利益深绑。对于莫桑比克政府而言,与其为了几美分的电价和跨国公司争得面红耳赤导致双输,不如引入拥有全产业链整合能力的中国资本,共同开发清洁能源,既保留了水电资源去卖高价,又实现了工业的绿色升级。
Mozal铝厂的警报声,实际上是旧殖民主义工业模式衰败的信号。那些还抱着“寻找成本洼地、掠夺资源红利”旧思维的企业,注定会在这一轮地缘政治和资源民族主义的浪潮中触礁沉没。而未来,属于那些愿意正视资源国发展诉求、拥有技术革新能力、并敢于通过新能源路径重塑成本结构的先行者。在马普托的这盘棋局里,棋子并没有被拿走,只是换了一套更高维度的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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