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超聚焦
1月15日,两位以“真性情”著称的企业家,以截然不同的方式,诠释了领导愤怒的不同归宿。
西贝董事长贾国龙向媒体确认了西贝将关闭全国102家门店,占总门店数的30%,他还补充了一个数据:2026年1月,门店生意同比下滑50%。
在关店的阴霾下,贾国龙在朋友圈发布了一篇长文,核心不是反思经营,而是为合作十年的华与华创始人华杉“正名”,称去年9月遭遇网暴时,坚持不公关、开放厨房等一系列被外界视为“公关灾难”的操作,均出自他本人的决定,华杉曾含泪劝阻,但他没听。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紧接着,西贝公关副总裁宋宣被鞭牛士曝出已离职,这无疑为西贝的公关危机火上浇油。贾国龙的“真性情”和“硬刚”,换来的是门店收缩、业绩腰斩和核心高管离去,舆论场上一片质疑。
而在科技圈,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张华为终端BG董事长、鸿蒙智行负责人余承东在内部工作群发飙的截图传遍全网。
图片显示,余承东毫不留情地批评鸿蒙座舱的功能开发,直言某功能“非常愚蠢”,认为其仅支持有限功能,不应称为智能座舱,应该改名“功能座舱”。他言辞之激烈,丝毫不亚于贾国龙,同样充满了愤怒和不妥协。
然而,市场的反应却天差地别。公众对余承东的“咆哮”普遍给予了理解甚至赞赏,认为这是对产品精益求精的体现,是一个“顶级的、懂产品的CEO”在为用户体验负责。
同样是“说真话”,为何贾国龙被群嘲,余承东却被叫好?
这背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企业家心智模式与公众沟通逻辑的对撞。面对今天的局面,焦头烂额的贾国龙,或许最应该做的不是再写一篇小作文,最应该拜的师父也不是华杉,而是余承东。
01贾国龙的“真性情”困局,对错比生意更重要
贾国龙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没弄明白一件事:消费者比起大老板的委屈,更在乎自己的体验。
从西贝近年来的舆论风波中,无论是“996是福报”的言论,还是“预制菜”的争议,贾国龙的应对策略几乎都是一种模式:防守、解释、拔高。他试图向公众解释自己的初衷是好的,企业的逻辑是成立的,外界的批评是误解甚至是污蔑。
据晚点LatePost报道,西贝很多门店11-12月的营收从过去100-200万元滑落到70–80万,断崖下跌。在关闭百家门店、营收腰斩的至暗时刻,贾国龙的第一反应竟是维护曾为他带来巨大争议的“军师”华杉。
诚然,华与华的“超级符号”理论曾让西贝的“I♥莜”火遍大江南北,但也正是其主导的高举高打的品牌策略,将西贝一步步推向了“价高量少”、“背离用户”的尴尬境地。尤其是在2025年9月引爆全网的“预制菜风波”之后,消费者对西贝的信任已经降至冰点。
此时此刻,消费者最想听到的是什么?是对产品问题的深刻反思,是对价格策略的重新审视,是对未来如何回归餐饮本质的承诺,但贾国龙没有。
他选择力挺华杉,这在公众眼中,是一种近乎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固执。他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种情绪:我的失败与战略无关,与营销无关,都是市场的错,是消费环境变了。
这种炮口向外的姿态,是一种防御,更是一种推诿。它非但不能挽回人心,反而加剧了外界的负面观感。而公关副总裁宋宣的离职传闻,更是为这出混乱的危机公关大戏增添了浓重的悲剧色彩。
兵临城下,公关主将却挂印而去,这背后暴露出的,是企业内部在应对危机策略上的巨大分歧与混乱。很显然,贾国龙的“护短”并未能在内部形成共识。
再看余承东,他的炮口向内,而且火力凶猛,不留情面。
网传截图中,余承东对鸿蒙座舱的批评极其具体,直指用户痛点:“提醒用户开窗通风的功能,用户车停在地下车库,或者外面下着大雨,还提醒用户开窗通风,这不是非常愚蠢吗?”“胎压监测界面也应该在‘智能座舱’里,而不仅仅是在车辆控制界面里”。
这些话语,如果出自一个普通用户之口,是吐槽;但出自产品最高负责人的口中,就是一道必须执行的铁令。他批评的对象,是自己的团队,是自己的产品。
这种毫不避讳的自我批判,传递给外界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华为对产品的要求是极致的,任何损害用户体验的瑕疵都不可容忍,哪怕这个产品已经被外界誉为“天花板”。
它不仅没有损害余承东的形象,反而成功地将一次潜在的负面舆情,转化为一场关于“产品经理精神”的正面营销。公众看到的,不是一个失控的领导者,而是一个对产品有着偏执追求的“暴君”。这种“暴君”形象,在当下的市场环境中,恰恰是稀缺且被用户所期待的。
贾国龙的问题在于,他混淆了“朋友义气”和“企业责任”。在商言商,华杉的服务是否物有所值,市场已经给出了答案。当企业因战略失误而陷入困境时,创始人首先要做的不是维护某个合作方的声誉,而是对全体消费者、员工和股东负责。
而余承东则更拎得清,他唯一需要负责的对象,是用户。对内开炮,本质上是站在用户的立场,向内部的惰性、平庸和自满宣战。这是一种痛苦的自我革命,但也是企业能够持续进化的不二路径。
02产品主义的胜利,营销主义的黄昏
炮口朝向的根本差异,源于两位创始人底层商业逻辑的不同:余承东是彻头彻尾的“产品主义者”,而贾国龙则在不知不觉中滑向了“营销主义”的泥沼。
余承东的整个职业生涯,都与“产品”二字深度绑定。从无线网络产品线的总裁,到欧洲片区总裁,再到执掌消费者业务,他一路打的都是硬仗,靠的都是技术和产品的颠覆式创新。他敢说“遥遥领先”,底气来自于华为在研发上的巨额投入和技术积累。
因此,当他批评鸿蒙座舱时,他的逻辑起点是“用户体验”。他像一个最挑剔的产品经理,在使用场景中反复推敲每一个功能点的合理性。他的愤怒,源于产品没有达到他内心“智能”的标准。
这种对产品的极致追求,已经内化为他和他所带领团队的一种本能。余承东过去也曾公开批评过一些使用了鸿蒙系统但UI设计“很垃圾”的合作伙伴,其逻辑一以贯之:不能因为合作方的能力不足,而砸了鸿蒙这块金字招牌。
反观贾国龙和西贝,近年来却似乎离“产品”越来越远。西贝的立身之本是什么?是内蒙古的牛羊肉,是西北的莜面,是“天然、地道、好吃”的承诺。然而,在华与华的“加持”下,西贝的品牌叙事逐渐被“I♥莜”、“贾国龙功夫菜”、“爱他就带他吃西贝”等一系列强营销符号所主导。
营销本身没有错,但当营销的光环盖过了产品本身,甚至开始反噬产品时,危机便不可避免。
西贝近年来的一系列争议,涨价风波、715工作制、预制菜争议等,几乎都与产品体验和性价比的核心问题有关。消费者抱怨的不是西贝的口号不够响亮,而是花了一百多块钱,却吃到了一份可能是预制、份量不大的菜肴,感受不到相匹配的价值。
在这样的背景下,贾国龙为华杉站台,就显得格外刺眼。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西贝的根本问题,是“产品价值”与“营销溢价”之间的巨大鸿沟。
消费者不是傻子,他们可以为好的营销买单一次,但绝不会为名不副实的产品持续付费。当门店客流同比下滑50%时,这已经不是营销问题,而是产品信任的全面崩塌。
贾国龙需要向余承东学习的,正是这种回归产品本质的定力。与其耗费心力去维护一个营销伙伴,不如把余承东那句“非常愚蠢”的拷问,应用到西贝的每一道菜品、每一个服务流程中去,以回应顾客抱怨菜量少、质疑预制菜、觉得性价比低的真问题。
餐饮行业虽然传统,但其本质与科技行业并无不同,都是围绕“用户体验”的竞争。一道菜的口味、新鲜度、质价比,就是餐饮业的“鸿蒙座舱”。
一个能走向伟大的品牌,营销是锦上添花,产品才是那个“1”。当“1”倒下的时候,后面再多的“0”都没有意义。余承东的愤怒,是在捍卫那个“1”;而贾国龙的辩解,更多是让人感觉在试图美化那些“0”。
03企业家IP也是一种护城河
在网络社媒时代,企业家的“人设”是企业品牌最重要的无形资产之一,也是一道关键的护城河。余承东和贾国龙,在“人设”管理上,也走向了两个极端。
余承东的“人设”非常清晰:一个心直口快、敢说敢做的技术狂人,一个为了产品不惜得罪所有人的“余大嘴”。这个人设并非一朝一夕塑造,而是他多年来言行合一的结果。
无论是炮轰友商,还是批评伙伴,他的出发点始终围绕着技术和产品。因此,当这次“内部发飙”的截图流出时,公众的第一反应是“这很余承东”,它十分契合公众对他的既有认知。
这次事件非但没有打破他的人设,反而极大地强化了它。它让消费者相信,有这样一位“首席产品经理”在内部吹毛求疵,华为的产品就值得信赖。这张截图,比任何耗资千万的广告,更能有效地传递华为“以客户为中心”的核心价值观,这是一种高级的、不留痕迹的“人设”胜利。
相比之下,贾国龙的“人设”则是模糊、矛盾甚至负面的。
他曾因“996算个啥,我们是715”的言论引发巨大争议,被贴上“冷血资本家”的标签;又在餐饮下行期坦言“撑不过三个月”,展现了真诚脆弱的一面,赢得了部分同情。但近年来,随着西贝产品争议不断,他的形象越来越趋向于一个“听不进劝”的固执老板。
他对华与华的“迷信”,以及在预制菜问题上的摇摆不定,都加深了这种负面认知。当一个企业家的人设与消费者利益相悖时,他的任何言论都会被负面解读。他为华杉辩护,在支持者看来是“重情重义”,但在更广泛的公众眼中,却是“执迷不悟”、“拒绝认错”。
公关副总裁宋宣的离职,更是对贾国龙“人设”的一次重创。宋宣是餐饮行业的资深媒体人和创业者,他的加盟曾被视为西贝重视公关、拥抱变化的信号。他的离去,很容易被外界解读为:连最专业的公关高管,也无法驾驭或认同老板的“人设”和公关策略了。
最终,贾国龙的“人设”,没能成为西贝的护城河,反而成了舆论攻击的突破口。而余承东的“人设”,则为华为的防火墙添砖加瓦,有机会潜在的危机转化为品牌资产。
贾国龙和余承东,代表了两种不同时代的企业家范式。贾国龙身上,我们能看到传统企业家的影子:重人情、讲义气、相信个人意志能战胜一切。而余承东,则更像是互联网时代的产品型领袖:用户至上、数据驱动、对内残酷、对外坦诚。
2026年的今天,商业环境的残酷性早已今非昔比。消费者的耐心越来越少,信息传播的速度越来越快,任何试图掩盖或解释问题的行为,都会被舆论无情地放大和反噬。
贾国龙最大的问题,可能不是“不懂公关”,而是如他在接受采访时的反思所言,依然停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为华杉的正名,更像是为自己过去那一套固执的、以自我为中心的行事逻辑做最后的辩护。
然而,市场不会为企业家的个人情怀买单。与其在朋友圈里悲叹“125天的折磨”,不如立刻掉转船头,向余承东学习如何将炮口对准自己,如何将用户奉为上帝,如何成为自己产品最挑剔的批评者。
这堂课的学费,西贝已经交了102家门店。如果再学不会,恐怕未来要交的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