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趣心理故事汇:心志异(七)|第七门诊
创始人
2026-01-23 11:51:01

江昇第一次看见“第七门诊”,是在一个雨后的凌晨。

那天他值夜班,医院的精神科门诊早已下班,只有住院部还亮着几盏应急灯。走廊很长,夜里人声退去,只剩空调和输液泵的低鸣,像一口不肯停的机械心脏。按理说,这一层只有六间门诊:一到三是白天门诊用,四五是评估室,第六间改做心理治疗室,门口那块“第六门诊”的牌子,是他亲手钉上去的。

他照例巡完病房,沿着走廊往尽头走,准备回值班室。走到拐角时,眼角忽然扫到一点不对——走廊尽头本该是白墙加灭火器箱,此刻却亮着一块门牌灯。灯光淡黄,安安静静,上面写着四个字:“第七门诊”。

江昇愣在原地。

他眨了眨眼,门牌还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圈柔白的灯光。

第一反应,是后勤擅自改动而没跟他打招呼。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推开门。

门内是一间标准诊室的结构,有诊桌,有两张对坐的椅子,还有一张小病床,床头挂着输液架,墙上贴着过时的健康宣教海报,看得出是从别处挪来的旧物。奇怪的是,屋里并不空——病床上坐着一个青年,穿着病号服,手腕上挂着住院腕带,短发,有点瘦,低着头,像已经等了很久。

听见门响,青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熟悉得让人发憷。然后他笑了一下,说:“医生,我等你很久了。”

江昇下意识去看墙上的房间编号——一块旧金属牌被钉在门后。编号是“七”。档案记录里从没有这一间。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挂号啊。”青年语气自然,“你值夜班,我排第一个。”

“这里夜里不开门诊。”江昇皱眉,职业习惯让他压住心里的不适,“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晃了晃手腕上的腕带。腕带很白,条码清晰,但名字那格莫名其妙地一片空白,只印着三个字:“待补录”。

“名字不重要。”青年歪头看他,“重要的是,你记得你几岁时第一次想过要离家出走吗?”

江昇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任何病人的故事,是他自己的。

他本能地否认:“你说什么?”

青年慢慢说出一个地址、一栋老旧居民楼的层数、一条黑漆漆的楼道,甚至连他当年塞在书包夹层里的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都描述得一清二楚。

那些细节像一只只冰冷的手,从时间深处摸上来,准确扣在他的脊椎上。

“你……”江昇嗓子有点干,“谁告诉你的?”

青年笑了笑:“你啊。你讲过很多遍,只是一直装作没说过罢了。”

灯光无声地亮着,诊室里没有墙钟,时间像被拉长的影子。他退了一步,想去开门,手一握门把,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却有一种奇怪的粘滞,像门的另一侧不是走廊,而是一池深水。

“别急着走嘛。”青年懒懒地说,“夜班很长,你……有很多话没说完。”

——那一夜之后,“七门诊”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交班,江昇特意又走到走廊尽头。那里只有一面干净的白墙,灭火器箱安安稳稳地靠在角落里,连一点门缝的痕迹都没有。值班表上,夜里没有任何额外挂号记录。监控录像被调出来看,凌晨两点到四点,走廊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走过两次——镜头里,他从白墙前走过,连停都没停。

“你太累了,出现睡眠剥夺后的短暂幻觉,有可能。”主管医生拍拍他的肩,“精神科医生最容易忘了自己也是人。”

江昇没争辩。他知道那不是幻觉——手心里那块细细的粉痕提醒着他,那晚他确实握过一个陌生的门把手。那粉末,不像粉刷墙掉下来的,更像是很久没开的旧门被人拧动时,从锁舌里抖出的灰。

他想,那就当是没发生。

直到第三个夜班,“第七门诊”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多久。门还是那扇门,灯还是那样的冷白。青年还坐在床上,只是姿势变了——他半靠在墙上,像已经对这里驾轻就熟。

“今天很忙吧?”他开口就说,“你一整天接了五个病人,一个比一个把你当救世主。”

江昇眉峰一跳:“你怎么知道?”

青年饶有兴致地数给他听:“早上那个大学生,说自己一闭眼就看见室友上吊,对吗?你给他解释创伤后重现。中午那个阿姨,一边骂丈夫渣男,一边舍不得离婚,你说她其实怕一个人。下午那个年轻医生,说自己抢救失败后总听见病人叫他,他问你——‘医生,你晚上睡得着吗?’”

每一个来访者的句子、停顿、甚至小动作,青年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你别胡说。”江昇压抑胸口那股窒闷,“这些是病人的隐私,你不可能知道。”

青年挑眉:“我就是知道。你知道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收紧:“你也知道,你那句‘我理解你的痛苦’,有一半是为了让他们安静下来。”

空气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发出一声无声的裂响。

江昇安静了几秒,终于意识到——这个“病人”,根本不在现实的病程上。他像是从他心底最暗潮涌动的地方,被整个人格化了。

如果用他熟悉的语言,那就是:

这是他积累多年未被处理的反移情,为自己打开了一间门诊。

“那你来这儿干什么?”他问。

“来复查。”青年冲他笑,眼神却冷冷的,“看看这个医生的伤口,缝得好不好。”

后面的几夜,“第七门诊”准时在午夜十二点后出现。

门牌灯光一亮,走廊尽头就多出一扇门;黎明前,门就消失,只剩白墙。

他们谈的话题,越来越偏离任何一个现实病人,越来越往江昇自己的故事里钻。

他从来没在同事面前提起父亲凌晨喝酒砸杯子的样子,青年却能模仿出那种玻璃碎在瓷砖上的清脆声;他也从未在督导里说过自己当年差点放弃行医改行去做别的,青年却能一字不差地说出他填过又撕掉的志愿。

“你听病人这么多年,”青年说,“有没有发现一个事实——你最敏感的地方,就是你最怕被碰的地方?”

有一次,青年突然换了个说法:“我们这么多次会谈,你都没给我挂号。我算你的病人吗?”

“不算。”江昇脱口而出,“这不在流程里。”

“那你这是在对谁负责?”青年慢吞吞地问,“对医院?对规章?还是对一个你想象中的自己:那个永远稳健、不会失控、懂得一切答案的医生?”

那一刻,江昇突然觉得第七间诊室像一面镜子——

不是照出他的脸,而是照出他跨坐在病人与医生之间那条细细的钢丝,脚下是他自己的深渊。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雨特别大的夜晚。

那天夜里,急诊拉进来一个企图自杀的年轻人,被洗胃洗得脸色惨白,家属在走廊里哭得快断气。江昇从急诊室出来后,脑子里全是那男孩被按住手足、痛苦挣扎的画面——那眼神他太熟悉,像许多年前的自己。

回到精神科楼层,已经接近午夜。他本想直接回值班室,脚却像被什么拽了一下,自动走向走廊尽头。

“第七门诊”的灯,比平时亮了一点。

他推门进去,青年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等他,又像在给自己打气。

见他进来,青年抬起头,说话的口气却和往常不一样了:“今天……换我来问你。”

江昇心底一紧:“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身后的门“砰”地合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整层楼像突然断电——

不是灯灭,而是所有与外界的联系被切断。

他下意识去拧门,门把手冰凉,纹丝不动;他用力敲门,外面安静得像真空。

紧接着,一阵刺耳的警报声从墙缝里钻出来。

不是医院的火警,是某种无法定位来源的警报——高频、持续,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按了一个红色按钮。

“江医生。”青年站起身,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坐下。”

“你没有权利——”

“这间诊室,是你开的。”青年打断他,“你把病人的梦、痛苦、愤怒都接住了,自己却从不去见自己的那一部分。他只好自己开了门,等你。”

“他?”江昇眉头一拧。

青年盯着他,眼神忽然和那晚急诊室里的男孩重合:“那个在病房门口偷偷哭,却被你骂‘不许哭’的人,是谁?”

空气一下子冷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江昇闻到了消毒水以外的味道——

潮湿的旧被褥、药渍、汗味、堵在喉咙里的哭声,混在一起,像某个被封起来的病房重新开了门。

“你明明知道,如果当年有人把你当病人看一次,你不会走这么多弯路。”青年逼视着他,“可你更害怕那样——害怕被放到床上,戴上腕带,承认‘我也生病了’。”

外面的警报声越响,像一圈又一圈浪拍在屋墙上,屋子却纹丝不动。

江昇觉得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猛地意识到——

如果他在这一刻继续用“医生”的姿态抵抗,那扇门就永远不会打开,他就真的会被锁在这一间不存在的诊室里,成为一个只会听别人故事,却永远不会讲自己故事的幽灵。

他慢慢坐下。椅子在地板上磨出一声很轻的响。

“好。”他很久没有这样说话了,“你问吧。”

青年像是呼出一口气,眼神柔了一瞬:“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我一定要救人’?”

一个画面突然从他脑海深处浮上来——

十二岁那年,母亲吃药被送进县医院的抢救室,他被关在门外的小凳子上,听见里面有人喊“快一点”,又有人喊“她自己要死,怪不得别人”。

他当时发誓:

长大以后,要站在门“里面”。

只要在里面,就不会再有人被丢下。

“我不想再当那个在门外哭的小孩。”他低声说,“所以我一直往里走,走到离病人最近的地方。只要我站在这边,他们就不那么孤单。”

“那你呢?”青年问,“你孤不孤单?”

这一次,他没有逃。

他说:“很孤单。”

外面的警报忽然降低了一度音量,像某个按钮被松开。

青年看着他,轻轻点头:“那你现在,愿不愿意承认——你不是神,也不只是医生。你也是人,也是会被病人的故事勾起自己伤口的人。”

江昇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愿意。”

话音落下,四周那种压抑的封闭感像被割破了一层膜。

他再次去拧门把手,冰凉还在,但这一次,门顺利地被推开了一条缝。

缝外,是熟悉的医院夜灯。

走廊尽头,红色的应急出口标志安静地亮着,刚才那诡异的警报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只有远处值班台电视的低低说话声。

他回头看诊室——

椅子在,床在,墙在。

青年却已经不在了。

只有桌上放着一张腕带,腕带上的“待补录”三个字不见了,换成清清楚楚的两个字:“江昇”。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腕带轻轻卷起,放进自己的白袍口袋里。

第二天夜里,他忍不住又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只有一面白墙,门牌号停在“第六门诊”。“第七门诊”的灯没有再亮起。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依旧听病人的梦、接病人的痛,只是和以前有一点不一样——

当某个故事刺中他,他会在心里说一句:

“这里,也是我的伤口。”

有时,病人问他:“医生,你会不会也难过啊?”

他不再急着用专业语言绕开,只是微笑着说:“会。不过,我有地方可以处理。”

心解札记|《第七门诊》

《第七门诊》写的是“移情”与“反移情”在极端情境下的具象化。心理治疗里,我们常强调:来访者会把过去的情感、角色、期待、恐惧,投射到治疗师身上,这叫移情;而治疗师也会产生相应的情绪牵连,这就是反移情。多数时候,它只是一种微妙的感受,却在本故事中被放大成了一扇午夜出现的第七间诊室。

故事里的青年,既不是鬼,也不是幻觉,而是江昇心里被忽略、被压下的部分人格。他知道江昇的童年、知道他尚未愈合的创伤,也能听见他白天与患者的对话——象征着治疗师在专业边界之外,内心如何不断被触动、被卷入、被唤醒。

当青年说:“今天换我来问你”,而门随之关上,是心理学上的一个隐喻:当反移情超越了觉察与界限,治疗师就会被拉进来访者的情绪世界。

这会造成心理层面的危险,治疗师迷失角色、失去观察点、甚至被自己尚未处理的伤痛所控制。

江昇最终得以离开,是因为他做了一件关键的事:承认了自己并非全然的稳固者,而也有需要被理解与安放的部分。一旦这部分被看见,“第七门诊”便失去维持存在的理由。

作者:蔡逸纯 图源:AI

慧趣心理

广州慧趣心理团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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