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决在当天上午公布。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代表多数派宣读意见,核心逻辑非常清晰:美国宪法将征税权明确交给了国会,而这部1977年通过的法律,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关税”或“征税”这些字眼。它的本意是让总统在面临恐怖主义或核扩散等真正紧急状态时,能够快速冻结外国资产、实施金融制裁,而不是给总统一张可以随意重写全球关税表的空白支票。
法院指出,在特朗普之前,没有任何一任总统动用过这项法律来征收关税。多数派法官认为,如果总统想要获得如此深远、能影响整个国家经济的关税权力,必须得到国会清晰无误的授权,而特朗普政府拿出的法律条文显然做不到这一点。三位持异议的大法官则认为,法律中“监管进口”的表述天然包含了关税这一传统手段。
判决生效的那一刻,白宫随即确认,所有依据这部法律征收的关税措施都将终止。这主要包括两大类:一类是2025年4月开始实施的、几乎覆盖所有贸易伙伴的“对等关税”,税率从10%起步,对部分国家更高;另一类是以打击芬太尼走私为由,针对加拿大、墨西哥和中国等国的“芬太尼关税”。根据瑞银集团的分析,这些被裁定违法的关税,占到了特朗普政府2025年以来所有关税收入的约75%。
然而,这场司法胜利的庆祝时刻极其短暂。就在最高法院裁决公布后不到三小时,特朗普出现在白宫新闻发布厅。面对镜头,他猛烈抨击投下赞成票的几位大法官,称裁决“可耻”、“不爱国”、“写得就像不是聪明人写的”。紧接着,他宣布了一项新的行政命令。
这项命令的依据,换成了《1974年贸易法》的第122条。特朗普宣布,将对所有国家和地区的输美商品,统一加征10%的进口关税。他声称,这项新关税将在“大约三天内”,也就是2月24日开始生效。更令人意外的是,第二天,也就是2月21日,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平台“真实社交”上再次发文,宣布将这项“全球进口关税”的税率,从10%立即提高到15%。他强调,15%是相关法律允许的上限,是“完全被允许并经过法律检验的水平”。
根据法律条文,第122条授权总统在存在“国际收支失衡”问题时,可以不经冗长调查,直接征收临时性关税,但有效期最长只有150天。如果想要延长,必须获得美国国会的批准。这意味着,特朗普迅速找到了一条替代路径,但这条路本身也设定了明确的时间限制。他同时表示,将在未来几个月内推动新的“301条款”调查,并依据现有法律工具,试图建立一个“新的、合法的关税体系”。
随着旧关税被判违法,一个巨大的财政问题浮出水面:已经征收的钱怎么办?根据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去年12月的数据,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关税总额约为1330亿美元。而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预算模型的估算更为惊人,他们认为需要退款的总额可能高达1750亿美元。
175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它超过了美国交通部和司法部2025财年全年预算的总和。这笔巨款如果全额退还,将直接在美国联邦财政上撕开一个大口子。最高法院的判决本身没有明确退款流程,但法律逻辑上,进口商有权追索这些被认定为非法征收的款项。
事实上,在等待最高法院裁决期间,一场大规模的诉讼潮已经涌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截至2月21日,包括大型零售商开市客、汽车制造商福特等在内的超过1500家企业,已经提起了预防性诉讼,目的就是确保自己在裁决不利的情况下,能够保住申请退款的资格。特朗普本人在记者会上也承认,关于退款的问题,“可能要打两年以上官司”,甚至可能“要打五年官司”。
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曾表示,财政部有能力应对退款,但他也质疑,那些可能已将关税成本转嫁给消费者的企业,如果获得退款,是否会把这笔钱还给他们的客户。退款过程预计将异常复杂,涉及超过30万家进口商,每一笔都需要核对海关缴纳凭证,被法律界人士形容为一场“后勤噩梦”。
那么,特朗普紧急换上的“新马甲”——15%的全球统一关税,又有何不同?首先,它不再是基于“国家紧急状态”的无限授权,而是基于一项有明确条件、有时效限制的具体贸易法条款。其次,它要求对所有贸易伙伴“一视同仁”,这实际上削弱了总统利用差异化关税作为外交谈判筹码的灵活性。以前可以对A国征10%,对B国征25%,以此施压;现在理论上对所有国家都是15%。
这种“一刀切”的做法,也让美国的诸多盟友陷入尴尬。过去一年,美国与英国、日本、欧盟等经济体达成了一些“框架协议”,其中部分内容是基于被推翻的旧关税体系,给予这些盟友较低的税率。如今法律基础失效,这些协议安排的税率可能需要重新谈判,原本的优惠可能被统一的15%所取代。
在这场剧烈的政策震荡中,中国的处境发生了微妙变化。一方面,此前专门针对中国商品的“芬太尼关税”被取消,覆盖全球的“对等关税”也不再有效。这意味着中国部分出口商品面临的额外税负在短期内会有所下降。若美国进口商未来获得巨额退款,现金流改善,也可能间接惠及中国的上游供应商。
但另一方面,特朗普政府明确表示,此前依据“301条款”对中国商品加征的约25%关税将继续有效。更重要的是,新的15%全球关税是叠加在现有税率之上的。专家测算,综合考虑最惠国税率、301关税、232条款的国家安全关税以及这新的15%,中国输美商品的整体实际关税水平可能落在30%至40%的区间。
特朗普计划于3月底访问中国。一些美国前官员和分析人士认为,在最高法院裁决后,总统单方面、快速调整关税的工具箱少了一件重要武器,这可能会在某种程度上削弱美方在谈判中的威慑力。中国所坚持的多边主义和基于规则的国际经贸体系,在当前美国国内陷入法律争议的背景下,似乎获得了更多的道义认同。
这场风波的核心,远不止是关税数字的增减。它清晰地揭示了一场美国内部“三权分立”原则下的激烈博弈。最高法院的裁决,实质上是司法权对行政权的一次明确制衡,为总统动用“紧急状态”权力处理经济事务划下了一条红线。它传递出一个强烈信号:即使是在贸易领域,总统也不能无限扩张权力,必须受到国会立法和司法审查的约束。
有观察家指出,这或许标志着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那种高度依赖行政命令推行政策的“超级总统”模式,在贸易领域遇到了结构性障碍。政策的主导权,正在从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部分地转移回国会山的议事厅和最高法院的法庭。贸易政策的制定,将从“总统单边驱动”转向更复杂的“法律程序博弈”。
未来150天,将成为关键的时间窗口。特朗普依据第122条征收的15%关税,其法律授权将在150天后到期。届时,美国国会是否同意延长,将成为一个重要的政治考验。同时,特朗普政府宣称将推进的新一轮301调查,也需要时间和法定程序才能产生新的关税措施。这个夏天,可能成为本轮美国关税政策剧烈震荡的一个阶段性节点。
截至2月23日,全球市场仍在消化这一连串事件的影响。美股零售、汽车等板块因成本下降预期出现短暂上涨,黄金等避险资产价格则因政策不确定性而攀升。近千家企业退款诉讼的卷宗,正在堆满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的办公室。而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依然充满火药味。一场关于关税的法律与权力博弈,刚刚进入一个新的、或许更加复杂的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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