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朋友去表姐饭馆吃饭那晚,账单一出来是595。
表姐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张油渍斑斑的菜单,低头看了两眼,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给590就行。”
我当场愣住了。
不是因为五块钱多金贵,而是我前一天还在朋友面前拍着胸口说:“我表姐开的店,自己人,肯定不按外面算。”
结果她一句“给590”,像一盆凉水,把我从头浇到脚。
我叫周晓芸,在县城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表姐叫蒋春燕,比我大八岁,去年冬天刚在老街尽头开了一家小馆子,名字很普通,叫“春燕家常菜”。
我们小时候关系其实不差。
她家离我家隔两条巷子,我爸妈忙的时候,我常去她家蹭饭。那时候表姐还没结婚,扎着马尾,脾气急,但做饭好吃。她煎的土豆饼外焦里软,我能一口气吃三张。
后来她嫁人、生孩子、离婚,再回县城开饭馆,我们见面就少了。
小馆子开业那天,我刚好出差没去,只在微信上转了188红包。表姐回了我一句:“心意收到了,以后带朋友来吃饭,我给你好好安排。”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尤其是上个月,我大学室友罗敏从杭州回来办事,约我吃饭。她以前对我很好,刚毕业那几年我没钱,她请我吃过不少次饭。
这次她回来,我就想着,怎么也得请她吃顿像样的。
本来她说随便吃碗粉就行,我偏要带她去表姐店里。
我还特意提前给表姐发消息:“姐,今晚我带个朋友过去,两个人,想吃点好的。”
她很快回:“来吧,给你留桌。”
就这四个字,让我更有底气了。
晚上七点,我们到店时,老街正热闹。表姐的小馆子不大,门口摆了六张桌,里面还有四张。墙上贴着手写菜单,水煮牛肉68,酸菜鱼88,干锅鸡78,招牌排骨98。
罗敏看了一眼价格,小声说:“县城现在也不便宜啊。”
我笑着把包往椅背上一挂:“放心,我表姐,不会宰我。”
这话说出来时,表姐正好端着茶壶过来。
她听见了,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想吃什么点什么,今晚人多,我先去后厨。”
我没多想,拿起菜单就点。
酸菜鱼、干锅鸡、糖醋排骨、蒜蓉粉丝虾,又加了一盘时蔬和一份手工凉粉。罗敏拦我,说两个人吃不了。
我说:“难得回来,别替我省。”
其实那一刻,我心里也不是一点都不算账。只是我想着,表姐怎么也会给个亲戚价。哪怕不免单,打个七折八折,总不会让我在朋友面前丢面子。
菜上得很快。
酸菜鱼一端上来,热气裹着辣椒香往脸上扑。罗敏夹了一筷子鱼片,眼睛都亮了。
“你表姐手艺可以啊,比市里很多馆子都好。”
我听着高兴,立刻拿手机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帮表姐宣传。
表姐中途还送来一小碟花生米,说:“这个刚炸的,趁热吃。”
我心里更稳了。
那顿饭我们吃了一个多小时,罗敏一直夸菜好,还说下次带她爸妈来。我当时特别有面子,觉得自己总算像样地招待了她一次。
可结账时,我的面子一下没了。
收银台旁边站着两个等打包的客人,门口还有人催菜。表姐拿着小票,声音不大不小。
“一共595,给590就行。”
我愣在那里,手机都没来得及点开付款码。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问:“多少?”
表姐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590。”
她说得很自然,像给了我多大优惠。
我脸一下烧起来。
罗敏站在旁边,明显也愣了一下。她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拿手机:“晓芸,我来吧,说好我也要请你一顿的。”
我赶紧按住她的手。
“我来。”
我扫了码,付了590。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我觉得整间店的人都在看我。其实未必有人在意,可我就是觉得难堪。
表姐把小票递给我,说:“下次再来。”
我没接,只嗯了一声,拉着罗敏出了门。
老街的风很凉,吹得我脸上发麻。
罗敏怕我不自在,路上一直找话题,说菜好吃,说我表姐开店不容易,说590也不算贵。
可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堵。
我不是付不起这590。
我难受的是,我明明带朋友来给表姐撑场面,表姐却只给我少五块钱。那五块钱像一根刺,扎得我又疼又丢人。
回到家,我越想越气。
我翻出表姐开业时那句“给你好好安排”,越看越觉得讽刺。好好安排,就是595变590?
我一冲动,把她微信拉黑了。
第二天,我妈打电话问我:“你和春燕怎么了?你舅妈说你把她删了?”
我憋了一晚上,终于忍不住说了。
我说我不是贪小便宜,我就是觉得她不把我当亲戚。我要早知道她按原价收,我不会点那么多,更不会在朋友面前说大话。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我以为她要劝我大度,正想反驳,她却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表姐店里后厨的墙。
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几行字:亲戚朋友到店,菜品不免单,不赊账。可加送小菜、饮品。所有折扣由店主本人决定。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还是不服。
我说:“她既然有这个规矩,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还特意跟她说带朋友去。”
我妈叹了口气:“你说带朋友去吃点好的,她以为你是正常请客。她那人嘴笨,怕说钱伤感情,就没提醒。”
我冷笑:“现在不更伤感情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妈说:“你知道你那桌菜,她原价不是595。”
我愣了一下。
我妈接着说,表姐听说我带外地朋友来,提前去市场买了新鲜虾。那晚蒜蓉粉丝虾菜单上是128,她只按88算。糖醋排骨98,她按78算。那碟花生米和两壶酸梅汤都没收钱。
我心里一紧,却还是嘴硬:“那她也没说啊。”
“她就是不会说。”我妈语气有点重,“春燕开这个店,最怕亲戚来吃饭。不是怕请不起一顿,是怕开了口子以后人人都觉得应该。”
我没再说话。
其实表姐一直是这样。
她小时候给我煎土豆饼,从来不说“我对你好”。她离婚后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在亲戚面前哭穷。开店缺钱,她没找我们借过一分,只是每天在朋友圈发当天菜品。
她不会把难处摊开给别人看。
可那晚收银台前,她一句“给590”,确实让我下不来台。
第三天晚上,我下班路过老街,远远看见表姐店门口坐着人。
我本来想绕路,脚却像不听使唤,还是走了过去。
表姐正在门口摘豆角,身上围裙沾着油点。她看见我,手停住了。
我们隔着两步远,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我开口:“那天的账,到底怎么算的?”
表姐把豆角放进盆里,擦了擦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记账本。
她翻到那天给我看。
上面写得很清楚:酸菜鱼88,干锅鸡78,排骨78,虾88,青菜28,凉粉26,米饭饮料花生米免,合计595。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亲戚桌,已少算58。
我看着那行字,脸慢慢热起来。
可我还是问:“那你为什么结账时只说少五块?你不知道我带朋友去,会很尴尬吗?”
表姐抬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但声音还是低低的。
“晓芸,我知道你会尴尬,可我也尴尬。”
我一怔。
她说:“你一进门就说我不会宰你,旁边还有客人听着。我那时候就想跟你说,店里亲戚也正常买单,可我说不出口。”
她把账本合上,指尖按在封皮上。
“你带朋友来,我很高兴,也真心想给你安排好。所以我挑好的鱼,做新鲜虾,少算了菜价。可我不能当着客人的面说,这桌因为是我表妹,所以打大折。”
“为什么不能?”我声音低了些。
“因为我这店里还有我前婆家的人来吃,还有孩子同学家长来吃,还有街坊邻居。”表姐看着我,“今天你这桌595我收300,明天别人就敢说,他也是熟人,也该少一半。我要是不少,他们说我看人下菜。我要是都少,我这个店开不下去。”
我没话了。
表姐又说:“我知道你气的是面子,不是钱。可晓芸,我开饭馆不是为了给谁撑面子的。我是靠它养我和孩子。”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我心里。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晚罗敏劝我少点菜时,我满不在乎地说“别替我省”。我所谓的面子,其实是拿表姐的成本做底气。
我难堪,是因为我自己把话说满了。
不是表姐害我丢人,是我把亲戚情分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低头看着盆里的豆角,半天才说:“那你也可以提前跟我说。”
表姐苦笑了一下:“我以为你知道。”
这四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很多亲戚之间的别扭,都是从“我以为你知道”开始的。
我以为她会看在亲戚面子上便宜很多。她以为我懂她开店不容易。
结果谁都没把话说在前面,最后只剩一个590,硬生生卡在我们中间。
那天我没有马上道歉。
我在店门口坐了十几分钟,看她接单、催菜、算账。她忙得脚不沾地,孩子在角落小桌上写作业,写一会儿抬头问:“妈妈,我能喝酸梅汤吗?”
表姐说:“喝半杯,别冰着胃。”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那口气散了很多。
离开前,我把她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给她转了58块钱。
她马上退回来。
我又转过去,备注写:那天少算的菜钱。
她这次没收,只回我一句:“不用,亲戚情分我给了,规矩我也守了。”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第二天中午,我约罗敏吃饭,主动跟她提起那晚的事。
我说:“那天我挺丢人的,其实是我自己话说太满了。我表姐没错,她开店有规矩。”
罗敏笑了笑:“我当时真没笑你,我只是怕你难受。”
我点点头。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表姐店里,这次是自己去的。
我点了一份盖浇饭,吃完扫码付了28。表姐看了我一眼,说:“自己人,一碗饭还收钱?”
我也笑了:“自己人更要让你把店开下去。”
她愣了一下,低头笑了。
我知道,我和表姐之间那根刺不会一下子完全消失。那晚消费595,她说给590就行,我当场愣住的难堪,也是真的。
可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亲戚情分,不是体现在少收多少钱上。
她给我挑好菜、少算菜价、送小菜,是情分。
她守住账本、照常收钱、不给规矩开口子,是生计。
而我能做的,不是拉黑她,也不是拿一句“自己人”去压她。
是把话说清楚,把钱付明白,把面子从别人的让利里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