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个多月，国内多家上市公司陆续披露收到美国关税退税的消息，其中不乏春风动力、银都股份、众望布艺等多家浙江上市公司。

这笔退税被称作“世纪退税”——今年年初，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对全球多国征收大规模“对等关税”自始无效，相关退税于4月20日正式启动。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官员透露，美国海关已退回约1000亿美元相关关税。

上千亿元的关税“回旋镖”，究竟有多少砸中了浙江企业？记者调查发现，真相远没有“天上掉馅饼”那么简单。

“意外之财”花落谁家

1422.96万美元。

7月8日，华海药业一纸公告，将一个拗口的名词推至聚光灯下——IEEPA关税退税。这家药企下属公司近期陆续收到美国关税退回款项1422.96万美元，预测可为今年净利润带来约9687万元人民币。

这还不是最夸张的。8月12日，春风动力公告，其美国全资子公司CFP累计收到关税及利息退回3860.79万美元，按汇率折算为人民币约2.62亿元，是当前A股公司美国退税潮中最大单笔退税。

截至8月17日，已有超过10家A股上市公司披露收到美国关税退税，其中浙江企业占了很大一部分。这轮“世纪退税”，钱是实打实到账了。

梳理这些受益企业，记者发现了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在美国设立了子公司，并以该子公司作为IOR（登记进口商）完成清关、缴纳关税。

比如，华海药业下属公司本身就是在美国注册的合规主体；银都股份和众望布艺都是境外全资子公司接收退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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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知情人士透露，关于申请退税的主体，中国出口企业无资格直接向美国海关申请IEEPA关税退款，需要通过在美国海关备案的登记进口商（IOR）作为退税款项的法定收款人。

位于绍兴柯桥的浙江金蝉布艺股份有限公司，便是这波关税退款的受益者之一。美国市场长期占据其绝对份额，每10户美国家庭就有一户用“金蝉”的窗帘。

贸易摩擦期间，金蝉被迫将市场转向欧洲、中东，但随着局势缓和，美国市场恢复性消费，少掉的份额很快又补了回来。

“预计退税2万多美元，目前还未到账，估计快了。”总经理杨卫表示，自美国关税退税系统上线后，金蝉第一时间做了申报。由于他们拥有进口商资质，绕开了美国买方，直接向CBP申请退税。

然而，并非所有浙江出口企业都有资格参与这场“分钱”。

很多企业采用FOB（离岸价）方式出口，把货直接卖给美国进口商，但企业依然承担了部分关税，却不具备退税资格。

“我们就没有收到任何退税。”宁波贝发集团相关负责人向记者坦言。

这家企业占据着中国笔类出口市场16.5%的份额，其中美国市场占了1/3。当时美国挑起关税战，一度造成了这家企业1750万美元库存积压、6000万美元订单搁浅。

对方进一步解释：“我们在美国没有进口公司，货都是卖给美国进口商，所以关税也是退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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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小企业“三重障碍”

退税蛋糕虽大，却只属于少数。记者从浙江省贸促会获得的信息，更加耐人寻味。

“现阶段，我们暂未搜集到浙江省外贸中小企业退税款项成功到账的实际案例，不排除存在极少数零星企业顺利办结，但这类情况十分少见。”省贸促会国际商事法律服务中心专家熊晓说。

6月，省贸促会面向辖区外贸企业社群，专门推送了针对IEEPA关税退税的专项法律服务——对接美国本土经验丰富的华人跨境商事律师团队，采取风险后置的模式，退税未成功不产生任何服务费。

但没有想到，企业参与热度偏低，仅有一家企业前来咨询，核心疑问是：收款是否必须开立美国本土银行账户？“受制于收款门槛硬性要求，该企业后续没有继续跟进咨询，大概率因手续繁琐选择搁置退税事宜。”熊晓说。

为什么反响有限？记者分析，至少有三重障碍。

第一重：“够不着”。

根据规定，退税法定申请主体必须是IOR（登记进口商）。而浙江对美出口企业中，约80%采用FOB（离岸价）/CIF（到岸价）贸易条款，他们的美国买方是IOR，退税款最终落入买方口袋，浙江企业连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重：“不会弄”。

退税流程极其复杂：需要在ACE系统注册账户、完成相关银行信息录入、以CSV文件格式上传报关清单、提交CAPE声明……每一步都涉及美国海关法规和电子系统操作。对于没有专业法务团队的中小企业，这套流程无异于“天书”。

第三重：“不值得”。

很多中小企业的对美出口量本就不大，涉及的IEEPA关税金额可能只有几千到几万美元。请律师、开美国银行账户、走完全套流程，成本可能比退税本身还高。算完这笔账，干脆选择放弃。

但现实中的生意远比这复杂。

熊晓透露，部分有实力的企业正在与美国IOR买家协商分成，签署退税权益转让或分成协议，明确约定退税到账后的分配比例和支付时限。

至于能不能争取到退税，不仅要看谈判能力，更要在这笔交易中是否拥有足够的话语权。

记者认为，此次关税退税事件，与其说是一次“意外之财”，不如说是一次对企业全球化能力的“体检”。

能够在美国设立子公司、拥有IOR资质、建立美国银行账户、配备专业法务团队——这些能力背后，是企业在全球化布局上的长期投入和战略前瞻。而那些没有提前布局的中小企业，面对的则是一道道难以跨越的制度壁垒。

浙江蒂彩工艺品股份有限公司是世界头部DIY钻石画、刺绣等产品制造商，公司的外贸业务占比达70%。董事长钟玉龙透露，他们已成功拿到相应退税。

究其原因，这家企业去年初并购了他曾经最大的客户——一家在香港注册的公司，该公司在欧洲和美国都设有子公司，独立运营着业内知名的全球品牌并掌握着强大的销售渠道。

对于美国市场仍有依赖的浙江企业来说，是时候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了：当下一笔“退款”再来时，你准备好了吗？

潮新闻记者 金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