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国有开发银行VEB.RF的首席经济学家安德烈·克列帕奇，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12年，8月16日却被一纸通知扫地出门。原因不是业绩不达标，而是因为他三个月前说了一段大实话。

今年5月21日，克列帕奇在莫斯科交易所尼基茨基俱乐部发表了一场题为《俄罗斯经济与地缘政治挑战》的演讲，当时会议材料一直公开挂在网上，没有引起太大波澜。直到8月14日，《莫斯科时报》把其中几段话拎出来重新报道，随即在俄罗斯媒体圈炸了锅。

最扎心的是这几句：克列帕奇直言“我们正在落后，正在输掉全球技术和经济竞争，不仅落后于中国和美国，在某些方面甚至落后于乌克兰。”——他说这话时还特地补了一句“尽管承认这一点让我很不舒服”。

他对乌克兰的判断同样刺耳。乌克兰经济确实遭到严重破坏，也面临人口危机，但西方持续提供巨额财政援助，让乌克兰“依然存活着”。克列帕奇认为，俄罗斯社会普遍存在“乌克兰即将崩盘”的幻想是危险的：“在这场消耗战的竞争中，我们赢不了。我们一直有一种幻想，认为对方会崩溃，但它没有崩溃，也不会崩溃。而我们的成本却在不断增加。”

他还警告，俄罗斯的经济未必会突然崩盘，但社会危机可能在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他甚至提到了1917年的二月革命——当年也没人预料到它会爆发。他说：“我相信俄罗斯不会解体，但我几乎可以肯定，我们将走向一场社会危机。”

克列帕奇用数据支撑了他的判断：他预测2027年俄罗斯经济潜在增速可能只有1%到1.5%，实际可支配收入仅增长0.6%，养老金增长日益滞后，不平等问题加剧。在他看来，庞大的军工部门长期占用资源，民用产业被挤压，制裁、高利率和投资不足叠加，俄罗斯虽然“死不了”，但会越跑越慢。

这番言论捅了马蜂窝。8月16日，VEB.RF正式确认克列帕奇不再担任首席经济学家，继任人选已定但尚未公布。俄罗斯独立媒体The Bell援引知情人士称，VEB.RF负责人伊戈尔·舒瓦洛夫是在接到“上面的电话”后作出的解雇决定。舒瓦洛夫曾任俄罗斯副总理，是普京的亲信。另一消息源向《生意人报》证实，克列帕奇被解职与他“对俄罗斯经济和政治发展的尖锐个人评价”有关，这些观点与国有企业的官方立场无法调和。

克列帕奇本人向《福布斯》杂志确认了自己被解职，但没有解释原因，只说“再看看怎么办”。

一个在俄罗斯经济决策核心圈深耕了二十多年的宏观经济学家——从2004年起在经济发展部工作，2008年至2014年任副部长，随后在VEB.RF干了12年首席经济学家——就这样因为一段公开演讲，离开了自己的岗位。

卡内基智库专家亚历山大·普罗科彭科对此的评价意味深长：解雇俄罗斯最优秀的宏观经济学家之一，恐怕也阻止不了他所预测的危机到来。“只有那些拿着工资的宣传人员，而不是受人尊敬的经济学家，才会看不到经济增长率几乎为零、工业发展失速以及投资下降，但非生产性国防开支却在增加的问题。”

敢于说真话的人被清退，剩下的是迎合与沉默。这场人事变动本身，或许比克列帕奇那番话更能说明问题。

信息源：《生意人报》、《莫斯科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