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时间,一场悄无声息的风暴正在全球债券市场上演。美国、欧洲、日本等主要经济体的长期主权债券遭到集中抛售,收益率接连冲破多年乃至数十年的高点。
这不是某一个国家的孤立现象,而是全球性的市场共振。当主权债券这一被视作市场 “安全资产” 的品种集体出现剧烈波动,这是一个值得高度警惕的危险信号,它预示着过去十几年低利率、宽松流动性的时代正在彻底远去,全球资产与经济运行逻辑正在发生深刻重构。
翻开当前市场盘面,可以看到触目惊心的变化。美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触及 5.33%,回到 2007 年的水平,10年期美债收益率站稳4.7% 附近。欧洲市场同步承压,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创下2011年欧债危机之后的新高,法国长债收益率回升至2008 年金融危机时期的位置,英国超长国债收益率逼近 6%。
曾经长期深陷负利率泥潭的日本,10 年期国债收益率攀升至接近 2.95%,打破维持数十年的超低利率格局。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轮收益率上行,和 2022 年由央行激进加息驱动的行情并不相同。当下很多国家短期政策利率并没有进一步大幅上调,上涨的主要是10年、30年这类长期债券,本质是期限溢价的大幅抬升,投资者不再愿意廉价借钱给各国政府,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才愿意持有长久期主权债券。
这场债市动荡的背后,是多重风险因素的叠加共振。
首先是全球财政赤字的失控,成为本轮行情最核心的底层矛盾。美国国债总规模逼近 40 万亿美元,年度利息支出突破万亿级别,利息支出规模甚至逼近国防开支,高企的利息又进一步扩大财政赤字,形成 “赤字扩大→多发国债→收益率抬升→利息进一步增加” 的恶性循环。
不止美国,欧洲多国加大国防与基建投入,财政纪律持续弱化;日本债务占 GDP 比重居高不下,逐步退出收益率曲线控制政策,央行不再无限托底债市。各国政府大规模举债,市场上主权债券供给汹涌,但买盘力量却在收缩,供需失衡直接推动收益率向上。
其次,通胀的尾部风险挥之不去。中东地缘冲突反复拉扯国际油价,布伦特原油站稳 90 美元上方,市场担忧能源价格再度推升全球通胀水平。美国通胀回落节奏不及市场预期,黏性较强,市场不断下调降息预期,甚至开始重新定价未来再度加息的可能性。
过去市场普遍憧憬很快回归低利率环境,如今“高利率维持更久”已经成为市场共识,长久期资产首当其冲承受压力。
与此同时,传统债券买家正在集体退场,市场资金还被新的产业浪潮分流。美联储、欧央行持续缩表,日本央行缩减购债规模,曾经无限兜底债市的央行逐步撤出市场;海外央行持续减持美债,外汇储备走向多元化,降低对主权债券的配置比例。
另一边,全球 AI 产业资本开支爆发,海外科技巨头大规模发行企业债,和主权国债争夺保险、养老金这类长期资金,进一步挤压主权债券的需求空间。一旦长债价格开启下跌,部分机构风控机制触发被动抛售,又会放大市场波动,形成自我强化的下跌循环。
主权债券被视作全球金融体系的基石,它的收益率是几乎所有资产的定价锚。基石出现剧烈波动,风险会沿着链条层层向外传导。
对各国政府而言,收益率飙升意味着政府借钱的成本大幅上涨。利息支出会挤压民生、基建等财政预算,高负债国家再融资风险显著抬升,财政压力进一步加剧。
对实体经济来说,房贷、企业贷款的利率都锚定主权债券收益率。借贷成本抬升之后,居民购房、企业扩产投资都会受到抑制,高杠杆企业再融资压力陡增。
资本市场层面,股市估值会被直接压制,尤其科技成长股,高度依赖远期现金流折现,长端利率上行会直接压缩估值,股债双杀的场景重新出现,传统股债对冲的投资策略失效。对于外债压力较大的新兴市场,美元融资成本走高,资本外流、本币贬值的风险随之上升,外部环境变得更加严峻。
历史已经多次证明,很多金融危机的序曲,往往就始于看似平稳的债券市场。2022 年英国养老金危机,就是国债收益率短期飙升引发的流动性危机;硅谷银行破产,重要诱因也是长期债券大幅下跌带来巨额浮亏。
如今全球多国同步出现长债收益率冲高,虽然目前尚未爆发系统性危机,但风险隐患已经在不断积累。
美国财政部已经出手,宣布加大长期国债回购,试图缓和市场恐慌,短期带来小幅回调,但并没有改变财政扩张、供给过剩的结构性矛盾,高波动大概率会成为债市的新常态。
这一轮主权债券收益率飙升,本质是市场在给全球高债务、高通胀、财政失衡的现实重新定价。过去多年全球依靠宽松货币掩盖的债务问题,正在利率回归正常的过程中逐一暴露。
它向全世界发出警示:低利率时代一去不返,全球经济与资产,都要学会适应一个成本更高、风险更大的新世界。对于每一个市场参与者而言,都不能再用过去十几年的经验去推演未来,风险意识需要重新摆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