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联邦政府8月25日宣布,对价值276亿加元、约700种美国商品加征报复性关税,税率分15%、25%、50%三档,9月8日生效。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省长大卫·伊比公开呼吁加拿大人不要去美国旅行,不买美国产品。
加拿大打的是一场主动选择的不对称消耗战,经济总量和双边依赖都处于劣势,但渥太华看准了华盛顿的软肋:美国的疼痛集中在摇摆州和选举周期上,加拿大的疼痛被全民共识分摊。谁先扛不住,与经济体量无关,取决于疼痛分布。加拿大公布的反制清单,将钢铝制品税率从25%提到50%,奶酪、乳制品、鱼类、海鲜征收25%,同时维持对美汽车关税。这些品类的共同点是:加拿大国内有可替代产能,美国对应产业的就业集中在共和党选区。
钢铝是传统反制项目,加拿大是美国最大的钢铝供应国之一,美国中西部的钢铁工人和铝厂工人是特朗普基本盘的重要组成。50%关税打在钢铝上,直接抬升美国汽车和机械制造商的采购成本。乳制品则是加拿大供应链保护最严格的领域,美国奶农长期抱怨对加出口受限。选择乳制品反制,是在美国农业带制造疼痛。
另外,加拿大这次公开的关税清单,刻意避开了自身高度依赖的美国产品。药品、医疗器械、部分精细化工产品没有列入。为什么?加拿大医保体系依赖美国药企供应,把这些品类纳入反制,疼痛会先落到本国患者身上。清单的取舍说明,渥太华在制定报复措施时,优先考虑的是把疼痛转移给美国政治敏感群体,同时保护本国最脆弱环节。
反制关税的效力取决于品类的政治敏感度,不取决于金额对等。加拿大选择钢铝、乳制品、农产品,瞄准的是共和党选区就业,目标是让美国国会里的摇摆席位先坐不住。75亿加元的援助计划推出,这笔钱用于补贴受贸易战冲击的企业和工人,扩充工作共享计划,增加失业保险弹性。援助计划的主要功能是给加拿大企业一个缓冲垫,让它们在关税生效后不会立刻裁员倒闭。这个安排降低了加拿大社会对贸易战的疼痛敏感度,确保反制措施能持续足够长的时间。
卡尼在回应特朗普时点了四个州:密歇根、俄亥俄、肯塔基、亚拉巴马。这四个州是美国汽车制造业的主要地带,也是中期选举的关键摇摆区。卡尼的原话是问句:美国对加拿大汽车加征50%关税,对这些依赖加拿大供应链的工人发出了什么信号?
答案不用他说,北美汽车供应链是全球一体化程度最高的产业链之一。一辆美国组装的汽车,零部件在美加边境来回穿梭七到八次。加拿大供应美国汽车生产所需的铝材、钢材、座椅、电子模块和传动部件。50%关税如果覆盖这些零部件,每次跨境都要征税,成本累积效应会让部分生产线无利可图。
美国对加拿大汽车加征50%关税,打击的是北美供应链本身。这条供应链跨越国界,无法用关税拆除。强行动手的结果,是美国工厂和美国工人的成本先崩,而特朗普的选举基本盘恰恰集中在这条供应链的分布带上。
加拿大的能源牌也在被讨论,安大略省省长福特说,加拿大应准备切断对美国电力和关键矿产的供应。这个威胁的严重性超过关税,美国东北部多个州依赖魁北克水电,五角大楼的关键矿产供应链依赖加拿大矿业。如果加拿大真的把能源和矿产纳入反制,美国的反应会从经济层面上升到安全层面,这对特朗普的执政叙事构成直接挑战。
卡尼的支持率76%,这个数字是理解加拿大强硬姿态的关键。一个国家领导人在贸易战中获得如此高的民调支持,说明国内政治约束几乎消失。卡尼不用担心中期选举,不用在乎反对党攻击,更不用担心社会分裂。美国在贸易战上的国内支持度做不到这一点。6月的民调显示,摇摆州54%的选民不支持对加拿大加征关税,缅因州这个比例是59%。
加拿大的经济脆弱性被广泛引用,四分之三出口销往美国,占GDP近四分之一。这个数据没有错,但它忽略了一个变化,过去几个月,加拿大对非美市场出口持续增长,国内就业增速超过美国,加拿大政府有意识地推动贸易多元化。
更关键的因素在谈判内容,卡尼说,美方试图限制加拿大与其他国家签署新的贸易协议,这是美加谈判破裂的真正爆点。特朗普政府想扩大USMCA中的限制条款,把加拿大和其他“非市场经济国家”以及更多经济体的贸易往来纳入美国审查范围。对加拿大来说,这等于交出经济主权,任何一个加拿大总理都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签字。
美加谈判破裂的根源,是华盛顿要求加拿大让渡贸易自主权。加拿大的生存空间本就在美美贸易依赖中收窄,再接受美国对第三方贸易的否决权,等于放弃作为主权国家的最后经济杠杆。卡尼没有退路,这是他能把国内民意拧成一股绳的根本原因。
特朗普曾在社交媒体上称加拿大总理为“州长”,暗示加拿大只是美国的一个州。这种羞辱性话语,在加拿大国内激起的反应远超关税问题本身。加拿大人可以接受贸易逆差,可以接受产业依赖,但不能接受国家身份被取消。特朗普的“州长”论,比任何关税清单都更能把加拿大社会推向对抗。
卡尼在今年1月的达沃斯论坛上提出“中等强国”联合议题,当时有人觉得这是加拿大在找存在感。美加贸易战升级后,这个概念突然有了现实载体。
加拿大对美反制的示范效应,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1,证明经济不对称不等于政治屈服。加拿大经济规模远小于美国,但可以通过有力反制让美国局部感到疼痛;2,证明国内共识比经济韧性更重要。加拿大人的团结程度超过预期,这来自华盛顿的羞辱,也来自卡尼的政治操作;3,证明多边替代道路存在。加拿大在加速与英国、印尼、厄瓜多尔等国的贸易安排,用多元市场对冲美国依赖。
欧洲已经注意到这个案例,欧盟在美国关税压力下多次摇摆,加拿大的强硬姿态给了欧洲内部的对美强硬派一个参照。北欧五国今年3月与加拿大举行峰会,议题包括北极安全和减少对美依赖。全球南方国家本来就在警惕美国的经济胁迫,加拿大的抗争会强化它们拒绝华盛顿予取予求的立场。
加拿大正在成为中等强国抵抗美国经济胁迫的重要案例,这个案例的成败,直接影响其他国家在面对华盛顿压力时选择屈服还是反击。欧洲在观察,全球南方在观察,美国的其他盟友也在观察。
美国面临的真正风险,不只是加拿大一个国家的反制。如果卡尼坚持住了,其他国家对美国单边主义的抵抗力会成倍上升。美国过去靠盟友体系维持的贸易优势,会因为一个近邻的成功抵抗而加速松动,这是华盛顿在计算美加贸易战时没有充分考虑的变量。
这场对抗大概率会持续数月,美方已经把汽车关税的时间点定在2027年1月,这个时间安排本身说明特朗普并不想在中期选举前把事态推到不可控,留给他的窗口很窄:11月中期选举前,他需要让选民相信关税政策有效,同时不能让摇摆州的就业数据恶化。卡尼的时间压力小得多。他的国内支持率高企,反对党没有动力在贸易战问题上攻击政府,各省省长在反制问题上立场一致。加拿大社会接受了这场对抗的代价,甚至把承受代价当作主权宣誓的一部分。
加拿大的弱势在经济,但经济弱势在没有政治裂痕的情况下可以扛得住。美国的强项在经济规模,但经济规模无法解决疼痛集中在摇摆州的问题。这场贸易战的胜负手不在多伦多的银行,在密歇根的装配线和缅因的造纸厂。
美加贸易战最可能的结果,是双方在中期选举后重新接触,但回不到原来的协议框架。加拿大已经证明了自己能扛,美国的政治成本会迫使华盛顿调整策略。最终的协议,只会比破裂前的版本更有利于加拿大。加拿大选了一条艰难的路,但这条路被逼出来的那一刻,华盛顿已经失去了廉价获胜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