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舟山，岱山县秀山岛以东那片海面之下，一台钢铁巨物已经安静地转了十年。它不吃煤，不烧油，没风也转，没太阳也不停。它咬住的是月亮——潮起潮落之间，把一份份电送上岸。

截至 2026 年 3 月 22 日，浙江 LHD 海洋潮流能电站累计发电量突破 1000 万千瓦时，是全球唯一实现兆瓦级潮流能机组连续并网稳定运行超 8 年的潮流能电站；到 2026 年 8 月，电站并网运行满十年。

这事若放在十年前说给行业里的人听，怕是要被当成笑话。英国MeyGen折腾了这么多年，苏格兰北部海底的机器修修停停；加拿大芬迪湾潮差世界第一，涨潮能把水位抬起十六米，那么大的力气，机组照样一台台被拧成废铁拖回岸边。

偏偏是中国人，在一片外国同行普遍认为＂技术还不成熟＂的海域里，把这本被写死的账，硬生生翻了过来。故事得从一个卖牛肉干的说起。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浙江宁波，有个年轻人叫林东，创办了＂绿盛＂牛肉干。旅游景区柜台、火车站小卖部里挂着的那种独立小包装零食，很多都是他家产的。

生意做得顺，在业内也算个人物。谁也想不到，他会在2009年前后干出一件让身边人下巴掉一地的事——拿着卖零食赚来的真金白银，跑去搞海洋潮流能发电。这个跨度大到什么程度？大约相当于一个开面馆的老板，突然宣布自己要造火箭。

当时国内潮流能这一行的人凤毛麟角，学术圈还在争论技术路线，产业界连门儿都摸不到。林东既不是学工科出身，也不是院士教授，更不是国企掌门，就是一个卖零食的商人，凭什么？

他给的理由很朴素：中国海岸线一万八千公里，潮水一天涨落四次，这么大一笔＂活钱＂就那么白白从眼前流走，太可惜了。至于自己不懂——不懂就学。

他从美国、意大利请回一批海洋工程师，联合浙江大学、哈尔滨工程大学的团队，成立了LHD。头几年砸进去的钱，跟扔进海里没什么两样，连个响都没听见。

第一代样机2014年下水试验，度电成本高达106元——什么概念？普通居民一度电五毛多，他这一度电顶老百姓用两百多度。

这种账，正常商人绝不会算下去。可林东有句话说得倔：光伏刚起步时一度电十几块，如今降到几毛；风电最早六毛多一度，现在两毛以内。

别人笑咱贵，那是没看清曲线走的什么方向。这里说说我的第一个观察。中国这些年在新能源赛道上的胜利，很多人归因于＂补贴多、市场大＂，这种解读太表面了。真正决定性的因素，是有一批像林东这样的人——他们看得懂长期账，也扛得住短期的骂声。

这些人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最有背景的，但他们够倔、够耐、够能扛。中国新能源产业里，光伏有施正荣、隆基的李振国，风电有金风的武钢，储能有宁德的曾毓群，潮流能有林东。

他们的共同点是：在别人认为＂这事儿干不成＂的阶段，愿意用十年、二十年时间往里砸钱、砸人、砸信誉。这才是这个国家产业竞争力的真正底色。

政策也好、市场也好，都是舞台，可最后跳出舞蹈的还得是具体的人。回到潮流能这盘棋。林东团队做的第二件＂离经叛道＂的事，是先把电卖了再说。

2019 年 8 月，浙江舟山联合动能新能源开发有限公司与国网岱山县供电公司签订购售电合同，上网指导电价 2.58 元 / 千瓦时，这是国内第一份潮流能商业化购售电结算协议，实现国内潮流能项目首次电费结算。

我特别想强调这一步的分量。为什么其他国家的团队死活跨不过这道坎？不是他们的机器不行，是他们卡在了＂实验室到市场＂的中间地带。

搞科研的怕失败，怕失败就不敢并网；不并网，就永远拿不到真实的电网反馈；拿不到反馈，机器就永远只能在实验室里空转。这是一个死循环。

中国这边反着来：先签合同，签了合同就得交货，交不出电要按条款赔钱，电能质量不达标要被电网问责——这压力谁扛？林东和他的工程师们扛。

技术上任何一点弯路都要付真金白银的代价，倒逼着他们把每一颗螺丝、每一段代码都磨到能用为止。实验室里的机器不怕失败，商业合同下的机器不敢失败。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术演化逻辑，中国选了后者。结果就是那条陡峭得吓人的成本曲线。2022 年投运的第四代机组 “奋进号”，单机功率 1.6 兆瓦，为当时全球单机容量最大潮流能机组，示范项目测算度电成本降至 1.1 元。

对比早期第一代试验样机 106 元 / 千瓦时的试验成本，实现了数量级式的大幅下降。2025年11月人民日报刊文中，林东透露：等第七代机组投运，度电成本有望降到0.3元以下——那就跟今天的火电差不多了。这条曲线太熟悉了。

光伏、风电走过的路，潮流能又走了一遍。中国新能源产业里有一个不成文的定律：只要工业配套齐全、市场规模足够大、政策肯长期兜底，任何一门＂贵族技术＂都能被逼成＂平民生意＂。

欧洲人不是不聪明，他们缺的是这条完整的产业链和把技术做成商品的耐心。技术上最难的坎，其实不在海底。外人以为潮流能最难的是造机器、抗腐蚀、防台风。真正搞过工程的人才知道，最难的关卡是并网。

潮水一天四涨四落，功率跟着四起四落，这么颠簸的电灌进电网，好比给一颗心脏装了个乱跳的起搏器。国外好几个项目卡的就是这一关：机器能发电，可发出来的电电网不敢要，勉强并进去把变压器都烧坏几个。

中国的解法是用全功率变流技术实时跟踪电网频率与电压，硬生生把那条过山车曲线削平。更狠的是顺手做的另一件事——制定行业标准。自然资源部下属国家海洋技术中心牵头出台《潮流能海流速度检测规范》等一批海洋能技术规范。

这里说说我的第二个判断。标准这个东西，才是中国新能源产业最容易被外界忽略的一张底牌。5G之前得先有3GPP文本，智能手机之前得先有通信协议——谁把度量衡写下来，谁就在下一轮的国际博弈里握着话语权。

潮流能这盘棋在国际上还处在早期，中国先把标准立了，等到未来别人再入场，就得按这套规矩打。这不是技术竞争，是规则竞争，而规则竞争的分量，往往比技术本身重得多。

看看智能手机时代高通靠专利收了多少钱，看看当年美国半导体标准怎么锁住了后来者，就明白这步棋有多远。为什么偏偏是舟山？

老天爷给了舟山一副好牌。舟山群岛海域潮流能蕴藏量超过500万千瓦，占全国一半以上。西堠门这些狭窄水道，常年流速在每秒2.5米以上，最凶的峡口能飙到每秒4米。海水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多倍，同样流速下能量密度是风的四倍还多。

可光有好地理没用。加拿大芬迪湾水流比舟山更猛，照样翻车。真正让中国胜出的，是水面之上那一整套体系——舟山早在2014年就建成了五端柔性直流输电工程，一条为海岛量身定制的电力高速公路已经跑了十多年。分散、间歇、随机的海洋能，有了汇集调度的枢纽。

基础设施先修好，新能源汽车再开上去——这套＂先修路后跑车＂的顺序，把很多国家都甩在了身后。第三个观察是关于＂确定性＂的价值。

潮流能有一个别的可再生能源替代不了的绝活：精准可预测。风电看老天爷脸色，光伏等太阳赏饭吃，只有潮流听月亮的调度。

什么时候来、来多大、持续多久，提前四十八小时算到分毫不差。搞电网调度的人心里门儿清：风电、光伏像是浮动收入，这个月挣多下个月挣少全看运气；潮流能是月月准时打卡的工资，能不能踏实？

这就是为什么潮流能哪怕装机量再小，也是新型电力系统里那颗压舱石。在一个越来越依赖新能源的电网里，稳定性本身就是稀缺资源，稀缺资源就值钱。

2025年9月，一个消息在能源圈引起不小的震动——由国家电投浙江公司和杭州LHD联合投资的百兆瓦级潮流能项目在舟山正式动工。这意味着潮流能不再只是＂实验室宠儿＂，而是正式踏入了工业化、规模化的门槛。

下一步，它将和海上风电、储能深度耦合：潮流的规律性天然对冲风电的随机性，储能像巨型调节水池抹平波动。这套组合拳打出去，中国的能源稳定供应又添一道保险。

放在更大的时代背景里看，全球都在抢下一代能源的话语权。欧洲被困在能源结构转型的老账里出不来，天然气命门被人捏着；美国吃完页岩气红利后能源政策来回摇摆；日本还在为核电重启和海上风电扯不清的账相互内耗。

中国这边光伏、风电、水电、核电四大常规赛道占得七七八八，又在人迹罕至的海底圈了一块新地。有意思的是，当年光伏、风电起步时都被嘲笑成本太高、意义不大，如今悄悄跑通全球商业化的，恰恰是当年被嘲笑的那批人。

这里面藏着一个特别中国式的产业哲学：不追求一步登天，只求把每一代产品的成本压下去一点点；不指望短期爆发，只求把这条曲线画得足够长。潮流能不过是这个剧本的最新一页。

南海、东海底下还沉睡着更多的东西——深海油气、可燃冰、温差能——这些才是下一章的主角。回过头再看林东那个＂跨界得离谱＂的决定，忽然觉得没那么突兀了。

一个卖牛肉干的商人成为中国第一个把潮流能真正卖给电网的人——这不是段子，是这个时代给愿意下笨功夫的人留下的一份奖赏。他不是最懂技术的，也不是最有背景的，他只是最早认定这件事能干成的那批人之一。

海水日日夜夜地涌来又退去，几十亿年如一日。人类在岸上折腾了几千年，直到最近这十年，才第一次真正学会从这一涨一落之间抽出电来。

这大概就是文明的样子：答案早就写在天地之间，只等哪一代人有耐心把它读出来。而这一次，读出来的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