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灵御智能金戈:一位前投资人的反共识清单 对话灵御智能金戈:一位前投资人的反共识清单
创始人
2026-08-14 00:26:17



先落地,再自主。

定焦One(dingjiaoone)原创

作者 | 金玙璠

编辑 | 贺树龙

2024年冬天,金戈原本只是想帮朋友找个CEO。

朋友叫莫一林,清华大学自动化系长聘副教授,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交情始于水木清华BBS上的“龙与地下城”桌游圈。莫一林准备做具身智能创业,需要一位负责商业的合伙人,于是找到做了十几年早期投资的金戈。

金戈前后帮忙见了四五位候选人,都不满意。筛到最后,他把CEO标准归纳得很清楚:和技术负责人彼此信任、懂技术、能融资,最好见过成熟组织,也管过人和钱。

最后他发现,全部满足这些标准的人是自己。

真正让金戈决定加入的,是那年冬天在莫一林实验室看到的一个演示:莫一林戴着一副墨镜似的AR眼镜、手上有一只数据手套,远程操作一只带灵巧手的机械臂,完成抓放、多指协作、手内操作。金戈说那一刻“非常impressive”,但击中他的不是技术本身。

“我立刻想到,这种模式可以消除距离的影响。”多年投资经历让金戈对“human in the loop”(人机协同)模式非常敏感。他曾看到印度团队为美国企业提供远程客服。

在他的判断里,莫一林展示的技术意味着一种新的商业可能:让低成本劳动力地区的人,远程操控高成本地区的机器人。“这个世界上不同地区的劳动力成本有巨大差异,而这种模式能够拉平距离限制。”

三个月后,金戈转让了上一段创业经历中的大部分股份,在40岁这一年,选择All in,和莫一林共同创办灵御智能。

此后一年里,几位与两人相识二十多年的清华同学也陆续加入管理团队,在不同产业工作多年后,又因具身智能重新聚到一起。

一年半过去,这家公司做的很多选择都不是行业共识:别人追求更高自主度,它先用遥操作进入真实场景;别人卷基础模型,它选择不自研基础模型;别人进工厂,它进入超市和商场;别人关注估值,金戈说“估值第一”没意义。

7月末,「定焦One」与金戈进行了一场两个小时的对话。在他看来,这些选择不是折中,也不是妥协,而是一条类似自动驾驶的渐进式商业化路线。

01.“高级或者不高级,更多是人类的情绪感受”

灵御要面对的第一个质疑,来自它最核心的技术路线:遥操作。

机器人背后有个人在远程操控,这在很多人眼里算不上“真智能”。金戈的第一反应是:这种质疑“非常非常正常”。

“我们作为普通人,经常追求一个东西,叫高级感。”他说,人们希望被展示的东西足够高级,而一旦发现机器人背后有人在操作,第一反应往往是“我被骗了,我被愚弄了,it's fake”。

但金戈做投资时见过另一种情况。他曾投过一家商品图像识别公司,切入的是自动饮料售卖柜。那家公司走纯AI路线,建数据采集中心、给每台冰柜配显卡,最终把识别率做到97%-98%。但客户并不满意:原本2000元左右的冰柜,加上显卡等设备后成本变成一万多元;饮料毛利又薄,两三个点的误识别就可能吃掉不少利润。

它的竞争对手的方案简单得多:冰柜装上4G模块和摄像头,开门就拍一段录像传到远程,由人判断消费者拿走了什么。

“这是一个典型的human in the loop。”金戈说,用人的成本比显卡更低,准确率还更高。经过大量这样的标注,今天绝大多数开门柜已经可以完全自主。



类似的情况也存在于机器人行业。早期酒店送餐机器人寻路能力不足时,也会有人类接管兜底。“所以我一直提醒朋友们,不要不穿衣服就给酒店机器人开门。”他半开玩笑地说,“因为它可能正处于远程遥操状态,后面有个真人。”

“这时候我们去评价它高级或者不高级,其实没有意义,更多是人类的情绪感受。”金戈说,回到商业上,最需要关注的是两个问题:用户体验有没有区别,成本上划不划算。

“高级,不是最重要的目标。”

这套判断,最后落成了灵御最核心的一次战略取舍。金戈提过一个“不可能三角”:通用、性能、自主,当前甚至未来3到5年内,都很难同时做到最优。

但灵御并没有放弃自主。它的选择是,在当前模型能力还不足以覆盖大部分真实场景时,把自主放在相对靠后的优先级,先保证通用性和任务完成效率。目前,一些简单任务已经可以自主完成;面对更复杂、更开放的任务,则仍然需要人进入控制回路。

“我们现阶段优先保证通用和性能。大部分复杂任务在人类遥操下,可以非常快速、高质量地完成工作。”

最大的质疑也在这里:机器人本来是为了替代人的,现在背后还需要一个人操作,这笔账怎么算?

金戈的回答依然回到“距离”。手术机器人也从来没有省掉一个医生,但医生不需要为了手术飞来飞去,本身就有价值。对灵御来说也是如此:如果高劳动力成本地区的机器人,可以由低劳动力成本地区的人远程操作,距离本身就产生了商业价值。

随着模型能力提升,机器人自主完成的任务会越来越多,人只在复杂情况下介入。对灵御来说,问题不是“要不要自主”,而是什么时候、在哪些任务上切入自主。

外界还有另一种解读:走这种类似L2的人机共驾路线不够性感,是不是因为钱没融够,只能先做折中?金戈并不认同,他说,“十年前这么看这个问题的人,肯定都没有去投自动驾驶。”

十年前,自动驾驶也出现过类似的路线分歧:一边直奔L4,故事更性感、融资更多;另一边从L2、L3开始,逐步提高自动化程度。

金戈当年研究自动驾驶时,最终更看好后一条路线。如今做机器人,他仍然选择同样的渐进路径。在他的判断里,完全自主可以是技术终局,但不意味着商业化必须等到终局出现以后才能开始。

“即使后面融资很顺利,手里面拿到几十亿甚至上百亿的钱,我也会坚持现在这条路线。”

02.从鲍鱼海参到草根树皮:数据这门生意怎么算账

在现阶段用遥操作覆盖复杂任务的同时,灵御还在做另一件事:积累数据——让机器人在真实场景里干活,同时把真机数据采集下来。

这条路上大致有三个流派,每派都有“软肋”。

真机数据,也就是灵御走的路线,软肋是“贵,慢”。“成本极高,部署很慢。”金戈说,灵御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把机器人做便宜,用遥操作让部署更快。

仿真的软肋是Sim-to-Real Gap,在他看来,仿真器本质上基于规则,但真实世界中的复杂物理交互很难被完整模拟。不过他也承认,仿真在光学、色彩、空间和刚体上已经做得很好,“我认为今天的仿真路线,更多还是在光学和色彩上做放大器,还不能解决物理交互的Sim-to-Real Gap”。

至于第三条路——让人戴上可穿戴设备采集数据,也就是所谓无本体数据——金戈认为“就是个过渡”。



他指出两个问题。第一是精度。机器人的传感器固定安装,可以出厂标定,但穿戴设备“不可能每天都戴得一样”,位置稍有变化就会影响采集精度。第二是模态缺失,戴手套能一定程度采到触觉,但各个关节的力很难采到,“你不能再给人装一个六维力传感器吧?”

他把这种方式类比成自动驾驶早期用行车记录仪采集数据:“今天行车记录仪的数据也远远大于新能源车的数据,但是为什么没有人再用行车记录仪的数据去训练?”

不过,他并不否认这些数据当下的价值。因为今天整个具身智能行业面临的,是数据严重不足。

金戈用了一个厨房里的比喻:“今天做模型有点像厨师做菜。算法是厨艺,数据是食材,算力是锅、是厨具。真机数据是鲍鱼海参,但只有一点点,根本不足以做出一道菜来。有的数据是大米、白面或者粗粮,有的数据是草根树皮——但为了至少做出一锅东西,我得把这些都汇进去,不好吃,但是能吃。”

“草根树皮能吃,不意味着我要去种草根、去种树皮。”

灵御的答案,是把“鲍鱼海参”的价格打下来。

金戈给了一组对比:目前市场上的真机数据,用昂贵机器人的成本大约是800-1000元一小时,中等价格的通常也要400-500元;灵御目前能做到100-150元一小时。按单条任务算,一个平均10-15秒的任务,成本约0.6元。

成本首先从机器本身省出来。按照金戈的拆分,灵御的数采成本中,人占40%、机器占50%、其他占10%;而使用昂贵机器人的公司,机器成本可能占到70%-80%。此外,机器的完好率也直接影响数据成本。“这就是为什么行业里的真机数据普遍又贵又慢。”

但在金戈看来,这些都还不算真正的降本。

“我们觉得在数据采集中心里面去计算成本,都不是真正降本的方案。”

真正的降本,是让数据变成副产品——机器人在客户的真实场景里工作、为客户创造价值,数据在遥操作过程中顺带产生。

“就像特斯拉一样。我开特斯拉,我的数据被回传到特斯拉中心,特斯拉一分钱都不会付给我。”金戈说,只有这种方式的数据才是成本最低的,“远远低于任何其他商业模式”。

这也是他给灵御算的时间表:目前公司积累了1000多小时真机数据,今年目标10万小时,明年100万小时,后年1000万小时。一台机器人一天大约可以产生4小时有效数据,随着机器人出货量增长,数据量也会随之增长。

金戈算出的临界点是2000-2500台,大概在明年年初。到那时候,每天可以回传约1万小时数据。“它一旦布出去,就在源源不断地回传数据。”

下一个问题是:它们应该先去哪里?

03.为什么先去超市,而不是工厂和家庭

灵御的主战场是“商业服务场景”:超市、商场以及酒店、餐饮、咖啡和物流。目前,机器人已经在京东七鲜进行常态化运行。

为什么不进工厂?眼下几乎所有具身智能公司都在讲这个故事。

金戈给了三个理由。第一,工业里真正大规模的需求,已经被工业机械臂解决得很好了。“具身智能机械臂完全没法在工业机械臂擅长的领域去和它一较高下。”在他看来,具身机器人的目标应该是替代现在还需要用人的地方,而不是替代已经在用工业机械臂的地方。

第二,工厂里剩下还需要人的部分,大多是比较细分的需求。他们算过折弯、压铸、CNC上下料等场景,“这个市场不是特别大,就是几千台、几万台的规模”。第三,流水线的容错率太低,“一旦出了问题,产线停工是非常大的损失”。

要同时满足“大量用人、传统工业机器人解决不了”“容错足够高”“成本算得过账来”这几个条件的工业场景,在他看来“不够多”。

那为什么同行仍然扎堆工业?一个现实原因是,工业是限定性的结构化场景,可以固定光照、位置和背景,对今天的模型更友好。商业场景则“总有人走来走去,背景始终在变”,难度要大得多。

但商业服务的账更容易算清楚。岗位数量足够大,超市服务员这样的岗位可以达到百万级;容错率也更高,“服务员给你拿一瓶水,掉地上了,他再拿一瓶给你”,不会像工厂一样因为一次失误导致停线;同时,公共场景的数据风险也相对较低。

成本同样可以计算。金戈举了促销员的例子:在北京雇一个促销员,综合成本大约8000元以上,相对便宜的地区约4000元,而超市通常要开两班。“两班的话一个月就能差出8000块钱,一年就有10万块钱的价差。”

京东七鲜是灵御目前主要的商业验证场景之一。在经历5轮以上POC后,这套系统即将从单点测试走向规模化部署。

在七鲜,一些较简单的任务已经可以由机器人自主完成;更复杂的任务,则仍然由人远程操作或接管。比如把牛奶分装进小杯子,再递给消费者,过去由促销员完成,现在可以由机器人在前台执行。



灵御于8月12日与京东签署战略合作协议,以七鲜为起点在京东体系内推广。对灵御来说,这意味着系统的可靠性和实际运营能力开始接受更大规模的检验。

成本逻辑,也决定了灵御的硬件选择。它的机械臂使用行星减速器加电流估算力控,而不是行业里更常见的谐波减速器加六维力传感器。后者重复定位精度更高,但金戈的追问是:这对具身智能机械臂到底有多重要?

“从第一性原理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人类没有任何重复定位精度。”在他看来,人类完成复杂操作靠的是手眼协调和实时反馈,而不是每一次都运动到完全相同的位置。因此,灵御更看重力透明性、低摩擦和成本。

这项取舍带来的结果很直接:单臂可以省下约7万元。金戈给出的目标是,随着出货进入数千台、上万台规模,“未来,Pro版我们都会降到10万以内”。

对金戈来说,硬件上的取舍最终仍然服务于同一件事:客户买机器人是为了替代人工,首先要算的是ROI。

家庭则被他明确排除在短期计划之外。一个原因是隐私。灵御目前只做公共场景,“酒店也是做收拾房间”。

另一个原因更硬——电池。“我们的机器人大概是一个500瓦时的电池,这是基础款。行业内经常用1.5千瓦时的电池。”他说,1.5千瓦时已经比通常的电动自行车电池更大。“我们常说,不要把电动自行车推到家里去充电。但你把机器人在家里充电,面临的就是电动自行车在家充电的风险。”与此同时,端侧芯片的功耗又动辄达到数百瓦,电池既要支撑算力,又要驱动机器人运动,续航和安全之间的矛盾仍然很难解决。

所以灵御最终选择的是商业服务场景:这里仍然大量使用人工,容错率足够高,成本也算得过来。而为了让机器人真正进入这些场景,它首先需要的不是每一项参数都做到最好,而是足够好用、足够便宜。

04.不做基础模型的人,和那个还在转的轮盘

问金戈这个行业哪个环节泡沫最大,他的答案是:模型。

论据是一套“门槛论”。“我觉得看一个产业链的门槛高不高,就看它是不是还在不断涌现新的公司。”他举例,内存行业再火,也不会突然冒出上万家公司做内存芯片;大语言模型发展到今天,也已经很少有新公司不断出现。

但具身模型仍然“每天都在产生新的公司,不断地产生新的团队”。而且在金戈看来,这些新公司做出的模型,与顶尖高校实验室相比也没有明显差距。

他还拿自己这一行做了个反证:一直有人跟他说遥操作没什么门槛,“谁想做都能做”,但“我们也干了一年半了,也没看到市场突然就进来很多人做遥操”。

那为什么投资人还在源源不断给模型公司投钱?金戈的解释是,模型可能是一个赢家通吃的行业,上限足够高,而且格局远未收敛。

“说白了,就像澳门的轮盘赌一样,小球儿还在转,每一个数字上都会有人下注。如果最终转到你那个数字上,你可能赢得一个让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比例,但球只会落在一个点上。”



“大语言模型那个球已经几乎停下了。而具身智能还在刚刚启动、开始转的时候。”因为赔率足够高,所以仍然有足够多的人愿意下注。

至于泡沫破裂后谁能留下,金戈认为关键也不在产业链位置,而在技术壁垒和真实商业价值。

对于整个行业什么时候能出现类似FSD的拐点,金戈“相对来说比较悲观”。

他的判断是,在限定环境下实现一定程度的自主,让机器人看起来足够“厉害”,可能三年内就能做到;但公众真正期待的是非限定环境——在超市、酒店、便利店这样的公共场所长期、大规模自主工作,“我觉得还需要至少5年”。

“当然在这之前,公众可能已经看到机器人在里面工作了,只是它背后还需要人类一定程度的接管。”

认为模型存在泡沫,并不意味着金戈否认模型会继续进步。灵御不自研基础模型,但一直在接入外部模型进行验证和训练。金戈更希望提前把机器人本体做好,为未来几年的模型迭代留出空间:模型越强,同一台机器人能够自主完成的任务越多。

这件事在公司内部并非没有争议。金戈说,他和莫一林一直很坚定,但也有人问过:“模型又不难做,我们有数据,有机器,要不要自己做模型?”

他的回答很直接:“既然做了,我就要把这件事做到世界第一,如果不能做到第一,我干嘛要做呢?”

灵御给自己的定位,是中间层的基础设施。一端是购买机器人的商业客户,他们关心机器人能替代多少人工、多久回本,金戈把它概括成“用比亚迪的方式卖本体”;另一端则是需要真机数据的模型和科研客户。

“机器,我的成本低,售价也低;数据,我的成本低,但售价可以和别人一样。”短期来看,数据的利润空间更大。

但并不是所有模型公司都会成为灵御的客户。全栈自研的机器人公司通常自采、自用、自训,“Tesla也不会把自己的数据卖给比亚迪”。灵御真正想服务的,是缺少硬件和数采能力的模型公司,以及有模型能力、却不愿亲自下场造机器人的大厂。

这也是它不做基础模型的另一层理由:“我们不想和我们的客户竞争,也没有必要去和我们的客户竞争。”

那看着同行的估值一年翻几倍,会不会焦虑?“焦虑和羡慕肯定还是都有一点点的,但我觉得不严重。”金戈说,“把自己的事情踏踏实实地做到世界第一,比把估值做到世界第一,对我来说更重要。”“市场的价值不是由投资人决定的。”

聊到最后,我们问他:如果三年后再来跟你聊,你希望第一句话是什么?

他先说了自己的目标:那个时候,灵御已经是全球做人机混合机器人的第一名。

然后他自己给出了一个问题,他猜三年后我们会先问他:“不做基础模型,你后悔吗?”

金戈说,这很可能就是三年后最重要的问题。如果那时模型已经取得巨大突破,问题自然会变成:既然当初有机器人、有数据,为什么没有自己做?如果模型的发展没有今天想象得那么快,那么今天的选择也可能得到另一种验证。

这些都不确定。他确定的是另一件事:三年后,一定会有大量机器人真正进入各行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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