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结合公开史料与中医典籍进行艺术创作,旨在人文科普,不传播封建迷信,请读者朋友保持理性阅读。
引子
为何耳畔的蝉鸣,有时竟比窗外的雷鸣更让人心神不宁?世人皆求灵丹妙药,以治身疾,却常常忽略了,那真正作祟的,或许并非筋骨血肉之病,而是源自心底的一处迷障。
黄帝内经有云:“静则神藏,躁则神亡。”声音本是外物,入耳便散,何以能在脑中盘踞不去,日夜不休?这恰如一滴墨落入清水,搅动它的不是墨滴本身,而是你试图将其捞出的那只手。手越是搅动,水便越是浑浊,直至清浊不分,再难复原。
古之圣贤,治病亦是治心。他们深知,许多顽疾的根源,不在于药石的缺失,而在于人走入了一两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死胡同。就像在迷雾中行走,你以为前方无路,拼命向看似有光的地方冲撞,结果不是撞上山壁,就是跌入深谷,却不知,只需停下脚步,待雾气自散,道路便在脚下。
一千多年前的药王孙思邈,行医天下,救人无数,其传世的千金方被后世奉为圭臬。然而,书中真正的大智慧,并非仅仅是那一味味药材的配伍,更是藏在字里行间,对于人性、心性与天地自然规律的深刻洞察。对于耳鸣这等“心病”,他早已给出了答案,那答案,不在药方之中,而在那需要极力避开的两个陷阱之内。
01
云溪镇的朱星和,是个远近闻名的木匠。
他的一双手,仿佛被文曲星点过,寻常的木料到了他手里,不出三五日,便能化作栩栩如生的飞鸟走兽,或是纹路精妙的亭台楼阁。镇上富户嫁女的妆奁,名门书生的书案,都以能求得朱星和的一件作品为荣。
可就是这样一双巧手的主人,近半年来,却快要被逼疯了。
一切的起因,是那只住在他脑袋里的“玉蝉”。
起初,只是夜深人静时,右耳深处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轻吟,像是秋日里最后一只不肯安歇的寒蝉。朱星和并未在意,只当是白日里斧凿之声听得多了,耳朵有些乏了。
然而,那蝉鸣声非但没有消散,反而一天比一天清晰,一天比一天高亢。从一丝轻吟,到尖锐的嘶鸣,仿佛有一只通体剔透的玉蝉,用它那锋利的口器,日夜不停地刺探着他的耳膜,搅动着他的神思。
到了后来,这声音便再也不分白昼黑夜。
他与妻子说话,那蝉鸣便在妻子的话语间隙里见缝插针,让他听不清枕边人的关切;他手握刻刀,意图在木头上复刻一朵牡丹的娇艳,那蝉鸣便化作刺耳的噪音,让他心烦意乱,手下一滑,便毁了一块上好的金丝楠木。
朱星和原本是个温和的人,可这挥之不去的声响,像一根无形的鞭子,日日抽打着他的神经,将他的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他开始变得暴躁、易怒,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和妻子争吵,或是对着满屋子的木料生闷气。
妻子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拖着他访遍了方圆百里的名医。
城东的张郎中,说是肾气亏虚,开了十几服黑乎乎的汤药,朱星和喝得舌苔发腻,那蝉鸣却依旧嘹亮。
城西的刘大夫,说是肝火上亢,让他在胳膊上扎满了明晃晃的银针,疼得他龇牙咧嘴,可针拔下来,那蝉鸣反倒像是受到了挑衅,叫得更欢了。
金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药渣在院子里堆成了小山,朱星和的身体被各色药汤折腾得愈发虚弱,精神也萎靡到了极点。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双眼布满血丝,眼窝深陷,不过三十出头的人,瞧着竟像是老了十岁。
他甚至想过一些极端的方法。他曾试着用棉花紧紧塞住耳朵,但这没用,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外面传进去的,而是直接长在他的脑子里。他又试着去瀑布底下,想用那巨大的轰鸣声盖过蝉鸣,结果瀑一停,那尖锐的蝉鸣反而显得更加刺耳和清晰,如同雨后空谷里的唯一回响。
这天下午,朱星和又毁了一块料子。他颓然地扔下刻刀,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在木屑堆里。那只“玉蝉”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绝望,愈发得意地嘶鸣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要将他的头颅钻透。
“当家的,当家的,你莫要这样”妻子林氏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眼圈一红,泪水就掉了下来。
朱星和抬起头,双眼无神,布满血丝,他沙哑着嗓子说:“没用的,都没用的这东西,怕是要跟一辈子了。”
林氏放下汤碗,蹲下身,一边替他擦去额头的汗,一边哽咽着说:“星和,我,我又打听到一个去处。”
朱星和眼神动了动,却又迅速黯淡下去:“又是哪个镇上的神医?不必了,我不想再喝那些苦水了。”
“不是郎中,”林氏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一丝飘渺的希望,“我听回娘家的邻村三婶说,南边的青屏山里,最近住进来一位采药的老人。听闻那老人不是凡人,有通天的本事,再疑难的杂症,他只需看一眼,便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山里的老人?”朱星和苦笑一声,“怕又是什么江湖骗子,专哄骗你们这些妇道人家。”
“可三婶说,她家小叔子常年卧床不起的顽固腿疾,就是被那老人几句话点拨,又给了个自己回家就能做的法子,不出一个月,竟然能下地走路了!分文未取啊!”林氏急切地说道,“人人都说,那是个隐世的高人,或许或许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呢!”
“神仙?”朱星和喃喃自语,眼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已经被这耳鸣折磨得快要失去活下去的勇气。所有的法子都试过了,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如今,一个听起来荒诞不经的“山中高人”,反倒成了他溺水时,视线里出现的最后一根稻草。
哪怕是假的,哪怕是骗局,也总好过坐在这里,被这无休止的蝉鸣活活逼死。
夜里,朱星和躺在床上,双眼睁着,毫无睡意。那蝉鸣依旧在他脑中盘旋,但他心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个声音,盖过了那蝉鸣。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一场空欢喜,白白折腾。
不去,便是坐以待毙,永无宁日。
天蒙蒙亮时,朱星和猛地从床上坐起。他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悄悄起身,打了一个简单的包袱,只带了些干粮和水,还有家里几乎所有的积蓄他想,若是高人真能治好他,多少钱财他都愿意。
他没有惊动妻子,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便推开门,迎着清晨的薄雾,朝着南边的青屏山方向,迈出了脚步。
他不知道,这一趟,究竟是走向新生,还是走向更深的绝望。他只知道,他必须走。
02
青屏山山路崎岖,比朱星和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密林遮天蔽日,山道被常年累月的落叶腐殖质覆盖,一脚踩下去,绵软湿滑,稍不留神就会滑倒。朱星和一介书生,平日里最重的活计不过是搬动木料,哪里走过这样的山路。
不过半日功夫,他便气喘吁吁,双腿如同灌了铅。
更让他备受折磨的是,随着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紧张,他脑中的蝉鸣非但没有因为环境的清幽而减弱,反而愈发尖利,像是山中的精怪在用这声音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嗡嗡”
那声音与他的心跳混杂在一起,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一次刺耳的鸣叫。他烦躁地用手捶打着自己的脑袋,却毫无用处,只是让自己的头更痛罢了。
到了第二天,他带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水囊也见了底。他迷路了。
山中景致大同小异,到处都是参天的古木和缠绕的藤蔓,他来时做的记号,早已寻不见踪影。朱星和靠在一棵老树下,环顾四周,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或许,自己根本就不该来。什么山中高人,不过是乡野村妇的无稽之谈。自己怕是治不好这耳疾,反而要将性命断送在这荒山野岭之中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悲从中来,一个大男人,竟忍不住掩面而泣。
蝉鸣依旧,仿佛在为他的悲伤伴奏。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原路返回,哪怕死也要死在家里时,一阵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这香气很淡,却十分独特,不似山中野花野草的芬芳,而是一种混合了晾晒、炮制等多种工后的醇厚药香。
朱星和精神一振,有药香,就说明附近有人家!而且是懂药的人家!
他循着香气,挣扎着爬起来,拨开身前的荆棘,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腿上的酸痛都已麻木,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山坳里,竟藏着一间小小的茅屋,屋前用竹篱笆围着一个小院,院子里晾晒着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一个身穿粗布道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背对着他,佝偻着腰,在院子里翻晒着草药。
找到了!
朱星和心中一阵狂喜,连日的疲惫和绝望一扫而空。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篱笆院外,由于太过激动,声音都有些颤抖:
“老老神仙!”
那老者闻声,缓缓地转过身来。他须发皆白,但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上下打量了朱星和一番,既不惊讶,也不热情,只是淡淡地问道:“山野老朽,何来神仙之说?后生,你寻我何事?”
朱星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上满地的泥尘,叩首道:“晚生朱星和,身患顽疾,耳鸣不休,百药罔效,已近绝路。听闻老丈有通天之能,特来求医,望老神仙垂怜,救我一命!”
说罢,他便将自己的病症,如何求医,如何痛苦,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伤心处,更是涕泪横流。
然而,那老者听完,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他既没说能治,也没说不能治,只是指了指旁边的一口水缸,说道:“缸里的水快没了,你去把它挑满。”
朱星和愣住了。
他千里迢迢,历经艰险,跪在这里求医,这老人非但不安慰,不问诊,反而让他去挑水?这算什么?
他心中的希望之火,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但他转念一想,高人行事,岂是凡人能够揣度的?这或许是对我的考验?
想到这里,朱星和不敢怠慢,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便找到院角的水桶和扁担,朝着老者所指的山涧方向走去。
山涧离茅屋不远,但山路湿滑,朱星和本就体力不支,挑着两桶水,更是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他咬紧牙关,将水挑回院子,倒入水缸,还不及歇口气,老者又指着一旁的柴堆说:“柴快烧完了,去那边林子里拾些枯枝来。”
朱星和只好又去拾柴。
就这样,挑水、拾柴、扫院子老者一样接一样地吩咐着,却绝口不提治病之事。朱星和从日上三竿,一直忙到日落西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两只手掌也磨出了血泡。
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这老者,莫不是在戏耍自己?或者,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高人,只是一个懂得些草药的普通山野村夫,见自己好欺负,便把自己当成了劳力?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寒意袭人。老者终于不再吩咐他干活,只是自己默默地生火做饭。饭很简单,就是一锅野菜粥,连点盐味都没有。
朱星和饥肠辘辘,也顾不上口味,就着这寡淡的野菜粥,竟也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老者坐在油灯下,用一根不知名的藤条编织着一个草篮,依旧一言不发。
朱星和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再次跪倒在老者面前,恳求道:“老丈,晚生已按您的吩咐做了。我这病,到底”
老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中的活计不停,口中淡淡地说道:“急什么?”
就这三个字,像是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让朱星和满腔的焦躁和委屈,瞬间就被堵了回去。
是啊,自己从得病开始,哪一天不急?急着找医生,急着吃药,急着让那蝉鸣声消失。可结果呢?越急,那声音就越响,心就越乱。
老者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依旧不紧不慢地编着草篮,说道:“你远道而来,身心俱疲,今晚且在此歇下。明日,再说明日之事。”
说罢,便不再理他。
朱星和无奈,只能在老者给他指的一堆稻草上躺下。他本以为,自己累了一天,又在这清幽的山中,定能睡个好觉。
可他错了。
一躺下来,四周寂静无声,那只脑中的“玉蝉”便开始了更加疯狂的演奏。那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刺耳,仿佛就在他的枕边,在他的颅内,在他的灵魂深处尖啸。
他烦躁地翻来覆去,用手捂住耳朵,用被子蒙住头,可一切都是徒劳。
他忽然明白,这或许也是考验的一部分。
夜半,他实在无法忍受,索性坐了起来。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将晾晒的草药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到,那老者并未睡去,而是盘膝坐在院中的一块青石上,面对着月亮,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朱星和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去打扰老者,而是悄悄地走出了茅屋。
他学着老者的样子,在不远处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也试着让自己静下来。
可是,他做不到。蝉鸣如魔音贯耳,让他心乱如麻。
就在他几近崩溃之时,那老者空灵而平静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清晰地飘入他那被蝉鸣占据的耳朵里。
“你的病,不在耳,而在心。你若真想寻求解脱,从此刻起,在此住下三日。这三日,你只需为我做一件事。”
朱星和猛地抬头,望向老者的背影,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急切地问:“何事?别说一件,便是百件千件,晚生也愿意!”
老者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深,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静坐,聆听。”
03
聆听?
朱星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被这该死的蝉鸣折磨得生不如死,这老者却让他去“聆听”?这不是在伤口上撒盐吗?
他想反驳,想大声说出自己的痛苦,可当他看到老者那沉静如山的背影时,所有的言语都梗在了喉咙里。他想起自己这一路求医的经历,那些喝下去的苦药,扎在身上的银针,哪一样不是在“对抗”这声音?结果呢?都是徒劳。
或许,这位高人的法子,真的与众不同。
“好。”朱星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他决定再信一次,把这最后的希望,押在这看似荒谬的两个字上。
第一天,天刚亮,老者便指着院外不远处的一片松林,对朱星和说:“去吧,坐在那下面,听听松涛。”
朱星和依言而行。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闭上眼睛,努力地想要去捕捉那风过松针时的“沙沙”声。
可他失败了。
他越是想听清外面的松涛,脑子里那只“玉蝉”就叫得越是响亮。那尖锐的“嗡嗡”声,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所有外界的声响都隔绝在外。松涛声、鸟鸣声、风声所有这些本该宁静悦耳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了那恼人蝉鸣的背景。
他感到无比的沮丧和烦躁。他开始用力地去“想”,想象着风的样子,想象着松针的摇曳,试图用意念去压制那蝉鸣。
“别去想,去听。”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平静无波。
朱星和猛地睁开眼,颓然道:“老丈,我听不见!它它太吵了!”
老者没有多言,只是递给他一个硬邦邦的麦饼,转身便走。
一天下来,朱星和除了越来越焦躁,一无所获。那蝉鸣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愈发猖狂。
第二天,老者带他来到一条山涧旁。溪水潺潺,从布满青苔的石上流过,叮咚作响,清脆悦耳。
“今天,听听这水声。”老者说完,便又独自走开了。
朱星和吸取了昨天的教训。他想,我不能主动去听,不能去“想”,我要让声音自己进来。他努力放空自己,像一截木头一样坐在溪边,耳朵对着水流。
起初,似乎有些效果。在叮咚的水声中,那蝉鸣仿佛被稀释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朱星和心中一喜,他觉得他找到了窍门。
于是,他更加努力地去“专注”于水声,试图用水声把蝉鸣彻底“淹没”。他把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溪水上,辨别着水流过大石头的声音,流过小石子的声音,汇入水潭的声音
可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成功的时候,那蝉鸣却像是被激怒的毒蛇,猛地反扑回来。那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尖锐,更加狂暴,仿佛要将他的耳膜刺穿。那潺潺的溪水声,瞬间就被撕得粉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啊!”朱星和痛苦地抱住了头,额头上青筋暴起。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像一头困兽,在溪边来回踱步,心中充满了愤怒和不解。他明明已经找到了方法,为什么反而会招致更猛烈的反噬?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与风车作战的傻子,他所做的每一次努力,都只是在消耗自己,而那个敌人,却毫发无损,甚至愈发强大。
日落时分,老者又来了,依旧是递给他一个麦饼。
朱星和一把推开,双眼通红地看着老者,声音嘶哑地吼道:“你到底是不是在耍我!这根本就没有用!你若是治不了,就直说,何必用这种法子来折磨我!”
老者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仿佛在看一个在梦中挣扎哭喊的孩子。
直到朱星和发泄完了,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敲在朱星和的心上。
“你告诉我,这两日,你在做什么?”
“我”朱星和语塞,“我在听松涛,在听水声,我在按你说的做!”
“不,”老者摇了摇头,“你不是在听,你是在战。”
“战?”朱星和不解。
“你把那耳中的声响,当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老者的声音空灵而悠扬,“第一日,你想用你的意念去战胜它,去压制它。第二日,你想借这水声为兵器,去淹没它,去驱赶它。你可曾想过,你越是与它为敌,它便越是强大,因为它本就是从你这为敌之心中生出来的。”
老者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星和的脑海中炸响。
他愣住了。
是啊从那蝉鸣出现的第一天起,他所有的念头,就是如何“消除”它,“治好”它,“赶走”它。他找郎中,喝苦药,扎银针,甚至用更大的噪音去掩盖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战争。
一场他自己对自己的战争。
老者看着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说道:“你就像一个想用手去按住自己影子的人。你越是用力,影子就越是清晰地印在地上。你与它角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不知,你只需站直了身子,不再理会它,那影子,自然也就不再是你的束缚。”
朱星和呆呆地坐在那里,脑中反复回响着老者的话。
“以声治声,以念抗声你以为这是出路,其实,这恰恰是让你深陷其中的第一个陷阱。”
第一个陷阱
朱星和的心猛地一颤。他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那是一扇他从未想过要去推开的门。
这些日子以来,他所有的痛苦、焦躁、愤怒,不正是源于这场永无休止的内心战争吗?他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对抗”上,反而给了那个声音盘踞不散的土壤。
看着朱星和脸上那混杂着震惊、迷茫和一丝顿悟的复杂神情,老者深邃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赞许。
他缓缓地转过身,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悠悠说道:“你能悟到这一层,已算有些慧根。但这,仅仅是看到了陷阱的入口。世人为此所困,大多都落入了两重迷障之中,难以自拔。”
老者顿了顿,声音变得格外凝重,仿佛在揭示一个关乎天地玄机的秘密。他不再看朱星和,而是仰望着苍穹,仿佛在与千百年来无数被同样问题所困的灵魂对话。
“这第一个陷阱,名为对峙。你与之对抗,它便汲取你的心力为食,愈发强大,将你的心神牢牢捆绑。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这第一重陷阱里反复冲撞,耗尽心血,最终人随声枯,灯尽油干。”
老者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朱星和听得浑身汗毛倒竖,他知道,老者说的就是他自己这半年来的写照。
“然而,”老者的语气忽然一转,变得更加深沉,“相比之下,这第一个陷阱,尚算慈悲。因为至少,你还知道敌人在哪里。真正可怕的,是那第二个陷阱。它更加隐蔽,更加幽微,它不动声色,却能从根上断了你所有的生机。”
老者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两口古井,直直地望进朱星和的灵魂深处。
“那第二个陷阱,藏在人最深的欲念与恐惧之中。它甚至会让你觉得,那蝉鸣声已经消失了,你已经痊愈了。可那,恰恰是它将你彻底吞噬的开始。它才是将一个小小的不适,变成伴随终身的梦魇,乃至催人性命的真正元凶。寻药求医,皆是枉然,只因这道陷阱,本就是药石无医的心魔所设。”
04
朱星和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悬崖边上,悬崖之下,是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深渊。
“敢问老丈,”他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颤抖,“何为第二个陷阱?”
老者却没有直接回答,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能穿透朱星和的皮肉,直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你告诉我,你此行前来,跋山涉水,历经艰险,所求为何?”
“我我求您治好我的病。”朱星和答道。
“治好是何模样?”老者追问。
“就是让这该死的蝉鸣声,彻底消失!让我能重获清静!”朱星和几乎是脱口而出,这念头早已在他心里盘桓了千百遍,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清静”老者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悲悯。
“这,便是第二个陷阱。”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朱星和头脑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盖过了那恼人的蝉鸣。
“第一个陷阱,对峙,是你憎恶那声音,欲除之而后快。你把它当成仇敌,日夜征伐,耗尽心神,这是向外争斗,是有的烦恼。”
“而这第二个陷阱,名为苛求。当你发现对抗无效,便会转向另一个极端。你不再是憎恶声音,而是开始疯狂地、偏执地,去追求那极致的无也就是你口中的清静。”
朱星和呆若木鸡。
老者继续说道:“你以为这是解脱之道,却不知,对清静的执着,比对声音的憎恶,是更深一层的心魔。因为憎恶是明显的,你知道自己在苦。而追求清静,听起来却是件好事,它会用虚假的希望来麻痹你,让你在追逐泡影的路上越陷越深。”
“就像一个口渴的人,起初他只是想喝水,后来他开始苛求那不存在的琼浆玉液。他拒绝溪水,嫌其不纯;他唾弃井水,嫌其不清。最终,他在对甘露的幻想中,活活渴死在水源边。你对清静的苛求,便是那要你性命的琼浆玉液。”
朱星和的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所有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被这老者一览无余。
他确实是这样!当那些药物、针灸都无法“消灭”蝉鸣时,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不就是找到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让耳朵彻底“休息”一下吗?
“你还是不明白。”老者看穿了他的迷惘,“空谈无益。明日,是你在此的第三日。我会让你亲身体会一下,这第二个陷阱,是如何将人拖入万劫不复的。”
老者转过身,指向远处一座被云雾半遮的山峰。
“那山腰处,有一处天然的石洞,名为听风洞。那里是整座山最深、最静的地方,洞内幽深,隔绝内外,一丝风声、鸟鸣也传不进去。明日天亮,你便去那里,在洞中静坐一日,直到夜幕降临再出来。去吧,去寻你梦寐以求的清静。”
朱星和的心中,燃起了一股炽热的火焰。
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这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仙境吗?他之前的痛苦,不就是因为外界的嘈杂和脑中的蝉鸣混在一起,让他无处可逃吗?
如果能在一个完全没有外界声音干扰的地方,那只“玉蝉”会不会也因为无所依傍而自行消散?
他觉得,这是老者在提点他,是在给他治病的最后一步。他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希望,前两日的挫败和绝望被一扫而空。
他重重地对着老者的背影叩首:“多谢老神仙指点!晚生明日定当遵从!”
他没有看到,在他叩首的瞬间,老者仰头望天,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那叹息声,仿佛在说:可怜的孩子,你终究还是要自己,一头撞上那堵南墙啊。
05
第三日,天还未全亮,朱星和便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他按照老者的指引,找到了那个隐在山壁间的“听风洞”。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却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阴凉的静谧之气扑面而来。
朱星和没有丝毫犹豫,一头钻了进去。
往里走了约莫十几步,洞穴豁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的石室。当他转过身时,洞口那微弱的光亮,已经成了远方的一个小点。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前所未有的安静。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树叶的沙沙声,甚至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被这厚重的寂静吞噬了。
朱星和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他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闭上眼睛,贪婪地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清静”。
他仔细地聆听着。
那只日夜折磨他的“玉蝉”似乎,也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那尖锐的、无孔不入的嘶鸣,此刻竟真的不见了踪影!他的脑中一片空明,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如同天籁。
成功了!朱星和激动得浑身发抖。
原来,这病根真的在于外界的纷扰!只要隔绝了声音,那脑子里的怪响也会随之平息!这老者果真是神仙,他不是在戏耍我,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自己找到病根!
朱星和沉浸在一种巨大的狂喜之中。他觉得这半年来所受的苦难,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补偿。他甚至开始计划,等他“痊愈”下山,一定要给老神仙建一座庙,日夜供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朱星和就在这完美的静谧中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打破这份神赐的安宁。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精神最放松的时刻,一个极其微弱、极其细小的声音,仿佛从他脑髓的最深处,悄悄地探出了一个头。
“嗡”
那声音很轻,轻得就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若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朱星和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紧张起来,屏住呼吸,将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耳朵里,全力去捕捉那个声音。
是幻觉吗?还是那该死的蝉鸣又回来了?
在他如此紧张的“聆听”下,那个声音,反而变得清晰了一点点。
“嗡嗡”
它确实存在!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朱星和。不,不可以!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清静,决不能再被夺走!
他开始用尽全力,去“维持”这份安静。他努力地去想别的事情,想他的妻子,想他的木工活计,想山外的世界。他试图用意念,把那个刚刚冒头的小声音给“挤”出去。
然而,他越是这样做,就越是徒劳。因为他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一件事:那个声音还在不在?
他忍不住要去“检查”。
他侧耳倾听,仿佛一个守卫在巡查自己的城池,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每一次“检查”,他都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期望。
而每一次检查的结果,都让他更加绝望。
那个声音,在他的“严密监控”之下,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像是得到了关注和滋养,一点点地,从那微不可闻的细丝,慢慢变得清晰、响亮。
“嗡嗡嗡嗡嗡”
它回来了。
那个魔鬼,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的回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可怕。
在外界的嘈杂环境中,蝉鸣虽然恼人,但毕竟还有其他声音作为参照。可在这绝对安静的洞穴里,这个声音就成了天地间的唯一!
它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无比纯粹,无比的真实。
朱星和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刚刚才品尝过天堂的滋味,转瞬间就坠入了更深的地狱。这种从希望之巅跌落的绝望,比一直身处痛苦之中,要残忍百倍。
“不!”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双手疯狂地捶打着自己的头,用脑袋去撞击冰冷的石壁。他想用疼痛来压倒那声音,想用轰鸣来驱散那声音。
可一切都是徒劳。
那蝉鸣声,像是被他的疯狂激怒了,变得歇斯底里,尖锐得如同钢针,一下一下地扎着他的神经。
他仿佛看到,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蝉,正在他的脑子里,振动着翅膀,发出得意的、胜利的嘶鸣。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洞外的天色,从微明到昏黄,再到彻底陷入黑暗。
当朱星和摇摇晃晃地走出洞口时,他已经不成人形。他衣衫褴褛,头发散乱,双目赤红,脸上满是泪痕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看到,老者就站在洞口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朱星和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我错了老丈,我错了我不该求什么清静我错了”
他语无伦次,只是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
老者走上前,将他从地上扶起,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孩子,现在,你可亲眼见到那第二个陷阱了?”
“你一心苛求水的静,于是,一粒微尘落入,便会搅起你心中的万丈波澜。你对清静的偏执,成了一面放大镜,将你身体里最自然的一丝声响,照成了足以吞噬你的心魔。”
“这,便是苛求之苦。求而不得,便是地狱。”
06
朱星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老者,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痛苦,从始至终,都源于他自己的心。
一开始,他与那蝉鸣“对峙”,是憎恶,是排斥,是将它视为必须铲除的敌人。这是第一重陷阱。
后来,他听了老者的话,不再对抗,却又掉入了另一个极端。他开始疯狂地迷恋和“苛求”那不存在的、绝对的清静。这是第二重陷阱。
憎恶一个东西,和偏执地喜爱它的反面,本质上,都是一种强烈的“执念”。这执念,就像一根绳子,将他的心神与那个声音死死地捆绑在一起。只要绳子还在,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那我该怎么办?”朱星和的声音沙哑而无助,“不憎恶它,也不追求清静,那我该如何自处?难道就任由它这么响下去,直到我疯掉吗?”
老者摇了摇头,领着他,慢慢走回茅屋。
月光下,老者没有生火,也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院中的那块青石上,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你看那月亮,是圆是缺?”
朱星和抬头看去,答道:“是残月。”
老者又问:“那你见到残月,心中是欢喜,还是烦恼?”
朱星和一愣,下意识地回答:“不喜也不恼,月亮本就有圆有缺,这是常理。”
“说得好。”老者点了点头,“那你为何能接受月有圆缺,却不能接受耳有鸣响呢?月圆月缺,是天地自然的规律。那蝉鸣声,在你听来是顽疾,可它与风声、水声、鸟鸣声一样,不过是天地间的万千声响之一罢了。它既已出现,便也是一种自然。”
“你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这声音本身,而是因为你给它安上了一个名字,叫做病。你坚信它是不该存在的,是错的,是需要被纠正的。你像一个试图把残月掰圆的痴人,耗尽心力,最终只会让自己陷入疯狂。”
朱星和如遭雷击,怔怔地站在原地。
把残月掰圆的痴人
这句比喻,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层顽固的壁垒。
是啊,他何尝不是那个痴人?
老者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变得温和了些。
“真正的解脱之道,不在对抗,也不在苛求。而在第三个字共存。”
“共存?”朱星和喃喃自语。
“对,共存。不把它当成敌人,也不把它当成需要躲避的瘟神。它来,便来了。它响,便响了。你就把它当成一个有些聒噪的邻居,或者,当成你养的一只不会伤人的蝉。”
“你不必喜欢它,但也不必憎恨它。听到了,便只是听到了。然后,把你的心,放到你该放的地方去。”
老者指着朱星和的双手:“你的心,应该放在你的刻刀上,放在那木头的纹理中。当你全心全意地去雕刻一朵牡丹时,去感受刀尖与木头每一次的接触,去想象那花瓣绽放的姿态,你的心里,便装满了牡丹,哪里还有地方留给那只蝉呢?”
“蝉鸣依旧在,但你的心,已经不在它那里了。你只是与它共存在一片天地之下,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久而久之,当你不再关注它,不再给它你的心力去滋养它,它便会像一株失了水的野草,慢慢地,自己枯萎下去。即便它不枯萎,也再也无法搅动你的心湖,因为它在你心中,已无足轻重。”
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朱星和浑身剧震。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初做木工活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学徒,师傅让他练基本功,日复一日地刨木头。他觉得枯燥无比,心里烦躁,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师。结果,越是心急,手上的活就越是粗糙,常常挨骂。
直到有一天,他彻底放弃了“一步登天”的念头,只是沉下心,去感受每一刀刨下去的力道,去听那木花卷起的声音,去闻那木料的清香。不知不觉间,他的心完全静了下来,刨出的木板光洁如镜。当他回过神来时,一天已经过去,他非但不觉得累,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安宁。
原来,道理是相通的!
他朝着老者,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恳求,而是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感激。
“晚生明白了。”
天亮后,朱星和向老者辞行。他将自己包袱里所有的银钱都拿了出来,放在石桌上。
老者却摆了摆手,将其推了回去。
“我不过是为你指了指路,这路,终究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心病还需心药医,这药,本就在你自己身上,老朽分文不取。”
“下山去吧。记住,别再当那个与影子搏斗的傻子,也别再做那个想把残月掰圆的痴人。去过你的日子,一个木匠,该有的日子。”
朱星和再次拜谢,没有再坚持。他知道,这份恩情,已非金钱可以衡量。
他转身下山。
山路依旧崎岖,但他的脚步,却从未如此轻快、安稳。
那只“玉蝉”,依旧在他的耳畔,时高时低地吟唱着。
但他,只是笑了笑。
风声,水声,蝉鸣声。
今日的山歌,倒也热闹。
回到云溪镇,朱星和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暴躁,也不再颓唐,眼神里多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温润。妻子林氏看着他,只觉得他像是出了一趟远门,洗去了满身的尘埃,又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温和丈夫。
她问他病好了吗,朱星和只是笑着摇头,说:“它还在,只是我们说好了,以后各过各的。”林氏听不明白,但看到丈夫脸上的笑意,她的心也跟着安稳了下来。
朱星和重新拿起了他的刻刀。那恼人的蝉鸣声,果然如影随形。有时在他凝神构思时,会突然拔高音调,试图将他的思绪搅乱。
若是从前,他定会心烦意乱,扔下刻刀。但现在,他只是在心里对它说一句:“哦,你来了。”然后,便将心神重新拉回到手中的木料上,专注于那刀锋下每一丝纹理的变化。
他不再试图战胜它,也不再期盼它消失。他学会了带着这声音,去生活。他与妻子说话时,蝉鸣便成了背景里的风吟;他吃饭时,蝉鸣便成了碗筷旁的伴奏。他发现,当他不再把心力耗费在与它的对抗和纠结上时,他便有了更多的精神,去感受生活本身的美好。
渐渐地,他甚至能在蝉鸣声中安然入睡。有时候,做着一个香甜的梦,醒来后,才发现那蝉鸣竟在一夜之间都未曾打扰。而有时候,它又会整夜高歌。朱星和也只是翻个身,心想,这只蝉,今夜倒是精力旺盛。
那蝉鸣声并没有真正消失。但在朱星和的心里,它已经从一个占据整个心房的恶魔,变成了一个院角篱笆外偶尔路过的、无关紧要的声响。他治好的,不是耳朵里的病,而是心里的迷障。
几年后,朱星和的木工技艺愈发精湛,他的作品中多了一种超然物外的意蕴。有人在他新刻的一方镇纸上,看到一株老松下,有个书生在静静看书。在书生的头顶,一只小小的蝉,正趴在树干上。那人问他,为何要刻这只蝉,岂不扰了书生的清静?
朱星和抚摸着镇纸,微微一笑:“天心一静,万籁俱寂。蝉鸣,风声,皆是天籁。何来打扰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