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退税行动是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政府退款之一，涉及约1660亿美元关税或保证金

文｜《财经》研究员樊朔

编辑｜朱弢

浙江一家日用品工厂的外贸经理表示，已经收到了部分美国关税退款，总额在2万美元左右，他们还有接近一半的报关单在审核中，尚未收到退税。

此前的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裁定特朗普政府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加征的全球关税违法，认定其逾越行政权限、违反美国宪法对征税权的规定。这意味着，在2025年2月至2026年2月23日期间依据IEEPA加征的所有关税均属违法征收。

同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发布行政令，终止此前依据IEEPA施加的所有额外从价关税措施。

2025年初，特朗普第二任期开始后不久，以“芬太尼”和“贸易逆差”构成“国家紧急状态”为由，援引IEEPA，对多个国家的进口商品大规模征收关税。其中，部分中国商品的综合税率一度高达145%。

5月12日，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开始陆续向申请退税的企业退款。多位中国外贸行业人士告诉《财经》，已经收到了部分退税，其余退税仍在等待中。

据美国国际贸易法院（CIT）数据，IEEPA关税影响超过33万家进口商、超5300万笔进口报关，涉及约1660亿美元关税或保证金。此次退税行动成为美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政府退款之一。

IEEPA关税被裁定违法

2025年1月，特朗普政府上台后援引1977年《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以不经过国会批准、直接颁布行政令的方式对多国加征关税。核心措施包括“芬太尼关税”“对等关税”和其他IEEPA关税。

在所谓“芬太尼关税”框架下，特朗普政府于2025年2月对中国商品课以10%的关税，并对加拿大、墨西哥的部分商品征收25%的关税，该税率此后被进一步提高至35%。

在“对等关税”框架下，2025年4月，特朗普政府对全球几乎所有贸易伙伴征收10%基准关税，并对存在巨额逆差的国家加征15%至41%不等的“对等关税”。对华附加关税一度升至34%，叠加后总税率高达145%。

其他IEEPA关税包含对巴西的40%关税，对委内瑞拉、俄罗斯、伊朗等国的次级关税框架。

2025年11月4日，特朗普通过两项行政令对相关税率作出调整。此后至被判决无效前，“芬太尼关税”与“对等关税”的对华执行税率均为10%，该部分关税自2026年2月24日起一并停止征收。

超高的关税税率也引起了美国各方的强烈反弹。多家企业及多个州政府先后向法院起诉，主张特朗普政府超出IEEPA的授权边界，侵犯了美国宪法赋予国会的专属征税权，且违背权力分立原则。

2025年4月，五家美国中小企业及俄勒冈州等12个州政府先后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CIT）提起诉讼。5月28日，该法院裁定，征税权是美国宪法赋予国会的核心权力，IEEPA未授权总统实施任何关税措施，“对等关税”和“芬太尼关税”均属违法，并禁止执行相关行政令。

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在合并审理的Learning Resources与V.O.S.Selections两案中，以6:3裁定IEEPA不授权总统征收此类关税。

同日，白宫撤销了IEEPA关税行政令，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CBP）确认相关关税于2月24日零时失效。由于美国最高法院认定IEEPA关税自始缺乏合法授权，此前缴纳的税款构成“错缴”。

2026年4月14日，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提交文件表示，于4月20日启动第一阶段关税退税，并以电子方式统一发放并附带利息。

哪些中国企业可以申请退税？

2026年3月4日，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命令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启动退款程序。随后，CBP紧急开发新系统，并于4月20日上线了“入境综合管理和处理工具”（CAPE），5月12日起开始通过自动清算所（ACH）发放首批电子退款。

退税并非自动发放，企业必须主动申请，且资格有严格限定，申请者必须是进口商（IOR）或其授权报关行。

这也就意味着，中国企业在退税中会面临三种情形：

第一类，在美国设有子公司或美国销售主体的中国企业，且这些主体具备IOR资质，企业可以通过美国的IOR自行申请退税；

第二类，在传统外贸模式下，若美国买方作为IOR，退税款将直接进入美方账户。中国企业能否从中获益，完全取决于贸易合同是否事先约定关税分担及退税归属。值得注意的是，在关税争端期间，大量中国企业已通过降价、折扣等方式实质承担了部分税负；若合同对此未做明确安排，事后追索将极为困难。

第三类，在完税后交货、双清包税、平台指定清关等模式下，中国企业虽在经济层面承担了关税成本，但法律意义上的IOR可能是美国买家、关联公司、货代或报关服务商。此时，退税款能否回流至中国卖家，关键并不在于美国海关的退款程序，而取决于合同条款、成本分摊约定以及交易对方的配合意愿。

不过，退税的范围仅限于2025年2月至2026年2月23日期间缴纳的IEEPA关税。Section 301关税（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主要针对知识产权和技术转让问题）、Section232关税（依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以国家安全为由对钢铝等产品加征）以及反倾销税、反补贴税，其法律授权基础与IEEPA完全不同，并未被法院认定为违法征收。因此，这些关税不在此次退款范围之内。

本次关税退税分阶段推进，目前正在启动的是第一阶段，仅覆盖尚未清算的报关单以及清算完成时间在80天内的报关单。更早的进口记录则需等待后续阶段。

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估算，第一阶段报关单约占全部受影响报关单的63%，采用自动审核的方式，处理速度最快。暂不处理涉及对账的报关单、已有退税申请的、非ACE系统申报等情形的报关单。

对于很多中国企业而言，申请退税可以缓解资金链的紧张，美国综合税率的降低也意味着出口美国市场将会回暖。

东莞一家玩具厂的外贸员阿伟表示，加征关税后，美国客户的订单减少了近一半，不少美国订单流向了东南亚。仍然下单的美国客户也会压价10%，以抵消加征关税带来的成本增长。工厂无奈之下将业务重心转向中东，尽管如此，整体利润仍然降低了40%。

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关税违法对企业们无疑是一个利好。一方面，退税可以使部分资金回笼；另一方面，综合税率进一步降低可以使商品在美国市场的竞争力得以恢复。阿伟说，最近美国客户的订单有小幅度的增加。

立杉（化名）经营着一家小型贸易公司，主要向美国出口日用品。他表示，外贸公司既要维持与工厂的关系以保证货源，又要满足客户的价格要求来保住订单，还要承担一部分关税成本以维持竞争力。他坦言，2025年大部分美国订单都在已经亏损或是亏损的边缘。为了维持公司运转，他的公司已将重心转向了欧洲和中东市场。如果能收到关税退款，自己的压力也会有所减轻。

中国企业能收到退税吗？

浙江一家日用品工厂的外贸经理表示，4月20日CAPE系统开始接收退款申请时他们就做了申报，并在5月收到了部分关税退款，总额在2万美元左右。目前来看CAPE对退款申请是分批进行的，他们还有接近一半的报关单在审核中，尚未收到退税。

不过，收到退款的中国企业还是少数。

立杉在CAPE系统开放之初就提交了申请，不过目前还没有退款的消息。他表示，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希望自己的退税申请能够顺利获得审核。

对于更多中国企业来说，在CAPE系统申请退税并不便利，很多卡在了第一步。

阿伟说，在填写CAPE申请表时，他与同事尝试提交了多次，不清楚是哪些信息填写错误，导致他们提交的申请屡屡被拒。

阿伟介绍，按照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官网的指引，注册ACE账户、添加银行账户信息的步骤都非常顺利。但在填写CAPE时，他们在申请表中填写的部分进口报关类目的编号被系统拒绝了。尝试多次后，他们反复检查才发现，被拒绝的报关类目实际并不符合退税要求。只能经过几次调整和尝试，最终才成功提交了退税申请。

有美国企业也遇到了同样的麻烦。玩具企业Huntar Company的CEOJason Cheung对媒体表示，注册流程和名称匹配问题让公司反复尝试了五次才完成退税的申请。

CAPE上线当周，就有企业就报告了登录、模板下载、名称匹配、权限配置和技术支持响应慢等问题。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也承认，这次退款量级极大，很多条目仍需分阶段处理。

还有部分中国企业因美国客户、货代不愿配合，迟迟无法申请退款。

阿伟表示，一些外贸工厂在美国没有IOR主体，此前都是靠美国客户报税清关。在这次退税中，美国客户并不愿意配合申报退税，这可能与这些长期采用的“低申报”策略有关，即通过压低货物申报价值来规避应缴税款。一旦主动申请退税，可能导致美国海关对历史清关记录的倒查，进而暴露该税号下存在的漏税行为。

此外，一些跨境电商卖家与货代、物流公司之间合同约定不清晰，也导致他们无法申请退税。

此前，中国跨境电商卖家通过T86清关模式经营，即低于800美元的商品可以免关税，通过小包直邮的方式直接寄给美国消费者。但这一“小额免税”制度于2025年5月2日被取消。

独立站卖家李磊（化名）经营的品类是电子配件，“小额免税”被取消后，平均每件商品的关税成本增加了15美元-20美元。而海外仓备货成本高，还存在货物滞销的风险，占用的资金量也大。经过再三权衡，他选择了物流公司“双清包税”的模式。选择这一模式的好处是，关税成本降低了一半，且不需要自己完成报关、清关的流程。

李磊说，退税申报开始后他一直催促物流公司跟进退税申请，准备相关的文件并提供合规的信息，结果却被告知不能配合退税。

跨境卖家一般会选择“双清包税”的方式，即由物流公司负责出口和进口清关，并由物流公司承担关税。

李磊表示，双清包税模式下，清关时的申报货值会远低于实际货值，物流公司担心申请退税导致海关调查以往的“低申报”记录，可能会面临追缴税款和罚款的情况，因此不愿配合。

不过，IEEPA关税终止的当天，特朗普政府便依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发布公告，宣布自2026年2月24日起对全球进口商品统一加征10%的临时关税，为期150天。2月21日，该临时税率又被进一步上调至15%。

在李磊看来，关税风险尚未解除，这次退税遇到的问题也使他开始考虑布局海外仓。

“布局海外仓，寻找靠谱的报关行按照合规要求进行关税申报，或许才能让生意更加稳定。”李磊说。

责编 | 要琢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