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拾盐士
作者|科技互联网观察组
内容电商时代,阿里淘天所代表的“货架电商”在争夺用户注意力上已显疲态。野村证券最新发布的《中国互联网与新媒体:App Tracking》报告,用数据印证了这一趋势。
报告显示,在覆盖中国移动互联网约93%总时长的Top50 App名单中,字节跳动系应用的用户时长份额2026年6月升至40.1%,同比2025年6月的33.3%提升近7个百分点。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基本盘依然是货架电商的阿里,用户时长份额仅剩5.3%,不到字节系的四分之一。

《中国互联网与新媒体:App Tracking》截图
在信息爆炸时代,注意力是最稀缺的资源。学者Michael Goldhaber提出的“注意力即货币”理论,精准概括了互联网平台的商业本质。当互联网用户增长见顶,用户时长便成为衡量平台商业价值的核心指标,直接决定流量转化效率与变现潜力。
在这一逻辑下,阿里电商的基本盘正面临严峻挑战,其“中国商业分部”的营收自2022财年起已显露增长乏力之势。

阿里电商基本盘“中国商业分部”的收入情况
尽管电商主业增长放缓,它依然是阿里管理层押注未来的底气所在。蔡崇信2026年6月表示,核心电商每年创造250亿美元自由现金流,为AI投资提供后盾。2025年阿里宣布未来三年投入3800亿元用于AI和云基建,过去四个季度资本开支已达约1200亿元。
而这种“以电商养战略”的模式并非首次上演。2016年“新零售”战略时期,阿里通过收购银泰、苏宁、高鑫零售等,累计投入超千亿元,其中盒马在2016至2023年间累计亏损超200亿元。直到2025年战略转向“用户为先、AI驱动”,阿里相继出售高鑫零售、银泰等资产,仅此三项账面亏损便达745亿元。
十余年间,阿里靠电商主业“输血”未来,而阿里妈妈正是这台机器的核心变速箱。它将淘天仅剩的5.3%用户时长,通过竞价广告炼成集团最稳的利润奶牛。当流量源头被字节系蚕食,这套逻辑能否撑起3800亿AI军费,将是阿里最大的考验。
时代造就的“收租”王者
几乎所有互联网公司本质都是广告公司,阿里也不例外。其收入核心是为卖家提供营销广告和佣金服务,即业内所谓的“平台收租”,由阿里妈妈负责。TheLowdown援引阿里时任CFO武卫2018年的发言,称阿里60%的收入来自阿里妈妈。

(TheLowdown的相关报道)
而阿里妈妈的诞生颇有戏剧性。2007年,阿里着手打造淘宝联盟,因内部无相关人才,计划收购外部广告团队。据坊间消息,阿里开出2亿美元收购价遭拒,对方提至4亿美元,阿里因账上仅有6亿美元作罢。待阿里在美国融资17亿美元后,该团队已被他人以4亿美元收购,阿里开价6亿美元,对方坐地起价至10亿美元,收购再次谈崩。阿里只得从头组建团队,阿里妈妈正式成立,据马云后来回忆,起步资金仅200万人民币。
在此之前,阿里已有广告业务的试水。2005年淘宝推出“关键词竞价”服务(P4P直通车雏形),2007年推出黄金展位服务(展示广告CPM雏形)。2008年淘宝推出直通车,广告形态分为展示广告(CPM)、搜索广告(CPC)、联盟广告(CPS),对应智钻、P4P直通车、淘宝客三个产品。
2008年9月,淘宝宣称当月依靠广告实现收支平衡。据艾瑞咨询数据,2008年阿里妈妈已成为中国最大综合网站广告联盟,市场份额24.4%。
阿里妈妈伊始的赚钱能力十分夸张。据雷锋网报道,2013年后,因收入增长过多,阿里妈妈每到年底都要通过减少广告位等方式控制增速。
此后很长时间,阿里妈妈营收一直位居国内广告公司前列。在财报里,阿里妈妈的收入以客户管理收入(CMR)呈现。2018年阿里妈妈营收1340亿元,同期抖音、百度、今日头条、分众传媒广告营收分别为180亿、260亿、290亿和330亿元,均不及阿里妈妈零头。
2021年阿里8364亿元总营收中,阿里妈妈占比逾37.8%,堪称阿里“现金奶牛”。

“收租”机器陷入内外交困
然而,时代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当阿里依然以货架电商为基本盘时,竞争对手已变成内容电商、直播电商,对用户注意力的争夺更加凶猛。
野村证券报告显示,字节跳动系App用户时长占比达40.1%,阿里仅剩5.3%,且从2025年6月的6.1%持续下降至2026年6月。

图源:野村证券报告
报告还显示,使用时长的前十榜单中,只有拼多多是纯购物平台,淘宝已跌出前十。
在注意力经济时代,丧失用户注意力,就意味着失去了市场份额。
据浙商证券研报,阿里电商市场份额从2021年51.3%降至2024年37.3%,预计2026年进一步降至36.2%;同期“抖音+快手”从9.2%增至22.7%,拼多多从15.9%增至22%。据中信证券研报估算,2025年双11,抖音电商增速预计20%-25%,拼多多增速15%,淘天只有5%。
外部环境恶化只是故事的一面。另一面在于,阿里妈妈这台“赚钱机器”内部也出现问题。
阿里妈妈的负责人更换尤为频繁。2015年俞永福升任总裁,后朱顺炎接任;2017年11月阿里CMO董本洪接替;2018年11月张忆芬出任总裁;2019年底蒋凡分管,张忆芬向其汇报;2020年张忆芬离任,刘博兼任总裁,阿里妈妈回归淘系;2023年刘博任淘天集团阿里妈妈及市场公关总裁,兼管闲鱼;2025年搜推算法等团队合并为“搜推智能产品事业部”,张凯夫负责,阿里妈妈仍由刘博带领;2026年该事业部被拆分,张凯夫离职。
2015年以来,阿里妈妈负责人换了四茬,前期几乎一年一换,后期刘博长期兼职,又来了张凯夫分权,有效经营无从谈起。
戴珊执掌淘天集团后曾感慨:“2023年以来,被我骂最多的,就是商家产品的负责人。”商家产品即来自阿里妈妈。
据《每日经济新闻》2023年9月报道,淘宝吐槽大会上,商家纷纷吐槽推广工具(产品)教程复杂难懂,很多中小商家学历不高,即使看懂介绍视频也看不懂复杂的产品文档。戴珊走访潮汕时,也有商家反映工具说明令人头疼,每个产品发布太复杂,说明书拍成视频一看就是三小时。
为此戴珊提出两条要求:用商家听得懂的语言沟通,少说“黑话”;做出小学生都能看懂和使用的产品。此后她高频提及“从复杂到简单”。
然而,阿里妈妈的产品并未变得简单。而且这两年,平台规则频繁调整、产品多变,让商家“疲于奔命”。
电商头条统计显示仅2025年上半年淘宝就进行了30余次规则更新,涉及店铺评分、商品排序等核心环节。ITBEAR援引数码配件店主赵先生描述:“有时睡一觉起来,流量就因为规则变化断崖式下跌,不得不连夜调整运营策略。”
这种内部问题的出现并非偶然,恰恰是“收租”模式的必然产物。因为掌握着商家无法绕过的流量闸门,阿里妈妈无需精细化运营;因为商家别无选择,也就不需要优化产品体验。
受此影响,阿里CMR增速自2022财年起持续下行,其中国电商分部营收亦于同期步入增长放缓乃至负增长的区间,至今未能恢复此前的增长势头。


阿里CMR、中国电商分部的营收,从2022财年起增速放缓甚至负增长
存量博弈下的零和困局
流量见顶,货架电商式微,阿里面对困境,看似给出了有效措施,效果却适得其反。
譬如,阿里妈妈全站推广主打“付免联动”和AI智能,意图让商家在付费推广后撬动免费流量;LMA大模型则通过标签匹配提高推广精准度。
结果,算法越精准,阿里妈妈越能计算商家的利润临界点,商家在数据牢笼中实现更高效的“自我剥削”。
一位经营了八年淘宝店铺的商家算了一笔账:2020年,投100元广告费能带来500元销售额;到了2025年,同样的投入只能换来200元回报。投流贵,不投流没流量——这就是中小商家面临的真实困境。
横向对比货币化率(营收/GMV),即商家在平台上需要付出的广告、佣金等费用占成交额的比例。2024年依据SEC官方值计算出:阿里(中国商业)7.2%,拼多多(主站)4.8%,京东(平台业务)3.5%。阿里是拼多多的1.5倍,是京东的2.06倍。
2026年1月,派代完成覆盖上千位卖家的《2025年电商生存调查》,其中70%来自淘天。据这份调查,超过30%的受访商家明确表示自己处于亏损状态,另有超过30%的利润薄到仅有0-5%。近三分之二的电商卖家利润薄如刀锋,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从微利变成亏损。
这两年,阿里妈妈又推出“AI万相”,但并未改变“平台收租”本质。黑猫投诉及大量商家反映,阿里妈妈“品牌新享”“小店成交宝”等产品宣传“无成交不扣费”,却在买家全额退款时仍扣除服务费。有商家500元订单被扣294元,还有商家遭遇“万相台”在订单退款后强行扣除1440元。

黑猫投诉上,七八月份投诉阿里妈妈的部分内容截图
如今,越来越多的品牌将阿里平台视为“品牌展示厅”和清货渠道,通过内容平台种草、私域社群维系,然后在淘天成交。
这种矛盾已引起监管层注意。2025年7月31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网络交易平台收费行为合规指南》,明确列出8种不合理收费行为,要求收费规则通俗易懂。另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适用问题执法指南(一)》等,2025年10月1日起,投流费被统一归为广告费和业务宣传费,只能按限额税前扣除,超出年度营收15%部分需缴纳企业所得税。

截图于市监总局官网
政策意图明确——遏制“用钱砸流量”的短期模式,引导商家转向品牌建设。但是,如何落实执行,才是广大卖家最关心的。
总之,阿里妈妈凭借货架电商时代的垄断地位成长为本土头部广告平台。但拼多多打破了市场垄断,抖音、快手等内容电商从注意力维度发起降维打击。依托时代红利崛起的“收租”模式,正面临内容电商时代注意力经济的严峻考验。
阿里妈妈的未来,取决于能否真正从“流量分配者”转型为“经营赋能者”——降低货币化率、简化产品体验、让商家真正赚到钱,而非在存量中榨取最后一滴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