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科学家、不是工程师,搞圣诞灯起家的民营企业,却把西方垄断几十年的高性能深海浮力材料整出来了。
牛不牛?听起来像爽剧,可过程非常曲折。
深海浮力材料,听起来蛮复杂。
但通俗来说,像海洋石油钻井平台、风力发电机,要怎么在海上“安家”?
其中,就少不了深海浮力材料。
比如,在海南万宁的近海区域就有全球规模领先的商用漂浮式海上风电工程。这些风电装备,单台风机自重数千吨,配套海底电缆铺设长度可达二十余公里,想让这些巨型设备稳定漂浮于海面难度极大。
用上深海固体浮力材料,就能稳稳“托住”整套海上风电设施。
据说,这款深海专用浮材适配一万一千米全海深作业工况,可抵御150兆帕极端深海高压,换算后等同于1500倍标准大气压强持续挤压。
材料整体密度仅为海水的二分之一,每投入一吨成品,即可产生1.5吨有效净浮力,相当于能稳稳托起一整台满载成年人的家用SUV,轻轻松松让整车漂在海面不下沉。
这也是它能够支撑巨型海上风电设备稳定悬浮的核心原因。
而研制出这项高科技的,是一家民营企业:
台州中浮新材料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老板叫屈龙奎。
屈老板不是工程技术方面的科班出身,他以前是搞圣诞灯出口的。
一个原本做传统低附加值业务的人,怎么就把一个被西方垄断几十年的“卡脖子”领域撕开了一道口子?

海洋浮力材料

跨界,有风险。
尤其是,从传统制造业跳去高科技新材料。
但屈龙奎这一步,看似偶然,实则是企业家骨子里的危机意识在驱动,既然老赛道摸到天花板,那么新赛道再难也得闯。
20世纪80年代,屈龙奎在浙江台州临海市东塍镇白手起家。
东塍这个地方,是全国最大的节日彩灯产业集群,有1200多家相关企业,高峰时全世界一半以上的圣诞灯都从这儿出去。屈龙奎的龙威集团更是做到龙头,上千号人。
按一般人的想法,做到这个份上,肯定是实现财务自由了,守着家业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了。
可屈龙奎不这么想。节日灯制造门槛低,当地数百上千家企业也多,行业竞争日趋白热化,很难长久走下去,企业规模也难以实现进一步壮大。
命运齿轮的转动始于2012年,那年临海开了一场区域产业发展对接会,本来跟屈龙奎没多大关系,他一个做圣诞灯的,去凑什么热闹?其实就是想看看能不能摸到什么新机会。
他发现了一个机会:高端深海浮力材料。
这东西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一种能在深海里提供浮力的特种泡沫,像游泳圈一样裹在电缆、潜器外面,帮设备减重、减拉力,延长使用寿命。
可说难也真难,海洋环境极其复杂。要在几千米甚至上万米的深海里,扛住相当于上千个大气压的水压,还得保证不吸水、不变形、能用二三十年,技术门槛极高。
当时国内根本做不出高端产品,全靠进口,价格贵得离谱,还经常被卡脖子。
大学教授在实验室里有技术,但离产业化差着十万八千里,找了好多企业都没人敢接——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搞不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屈龙奎听完眼睛亮了,他算了一笔账:中国海洋工程发展这么快,深海油气、海上风电、深海科考,哪一样都离不了这东西。
市场明摆着在那儿,就是没人能做出来。
难是难,可真做成了,那不就是独门生意了吗。
回去之后,他拍板:干。
2012年5月,台州中浮新材料正式成立。
消息传出来,很多同行不理解——放着好好的圣诞灯生意不做,去碰自己一窍不通的深海材料,会不会是瞎折腾?

台州中浮新材料宣传口号
头几年,屈龙奎砸进去几千万,跟教授合作搞基础研发、造设备。
问题很快就来了: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样品好好的,一上量产线就出问题,质量忽上忽下,良品率低得吓人。
毕竟是跨界,材料配方、生产工艺、设备调试,哪一样都得从头摸起。
很多人这时候就该打退堂鼓了,几千万扔进去连个响都没有,及时止损才是明智之举。
可屈龙奎偏不。
当年做圣诞灯不也是从零开始?从几个人的小作坊做到行业龙头,哪一步是容易的?新材料难,难道比当年白手起家还难?

持续探索产品技术
企业的活力,从来就不是守出来的,而是闯出来的——敢碰没人敢碰的硬骨头,敢走没人走过的新路。
但光有勇气远远不够,等待屈龙奎的,是远比想象中更残酷的考验。

研发这东西,基本上就不会是一帆风顺的。
现实会告诉你,钱砸进去了,坑也跟着来了。
按照这个道理,中浮的十年研发路是一样的,有点像一场九死一生的闯关游戏——刚翻过一座山,前面就是一道崖。
既然短期国内工艺搞不定,屈龙奎把目光投向了海外。
2014年,他带着团队远赴美国,在当地组建研发团队,想站在别人的肩膀上往前跑。
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曙光在前的时候,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2017年前后,美国方面突然下冷手,莫须有地指控中浮涉嫌窃取商业秘密。这事说起来也简单——你一个做圣诞灯的中国公司,突然在浮力材料上突飞猛进?
这顶帽子扣下来,是致命的。
这场拉锯长达七年,即便最终对方撤诉,企业也错失了最佳量产节点,辛苦搭建的研发人才团队大量流失。
最艰难的十年间,屈龙奎将彩灯板块经营利润持续投入新材料研发,十年累计投入资金突破两亿元,压力可想而知。
这是中浮最艰难的一段日子。
钱花得像流水一样,人走了一大半,海外路走不通,国内技术又接不上。
怎么办?放弃了,前面的钱就白花了,苦也就白吃了。
团队散了就重新招人,技术断了就接着啃,大不了从头再来。
前前后后十年,累计投入超过两个亿。
转机出现在2017年。
当时,有国内大型油气公司想解决深海装备的“卡脖子”问题,把供应链掌握在自己手里。
中浮凭着之前打下的技术底子,成了合作方。

大型海上装备平台
这对中浮来说,既是机会,也是生死大考。当时的标准有多严?产品要能在几千米深海里长期服役,各项性能指标必须对标国际顶尖水平,差一点都不行。
屈龙奎带着剩下的团队,泡在车间里没日没夜地试。配方改了上百遍,工艺调了上千次,失败了就重来,出问题就解决。
几年熬了下来,项目终于验收通过——中浮的产品不仅各项指标全部达标,部分性能还超过了进口产品。
项目结束后,中浮顺利实现量产。
从2012年起步,到2022年前后全面量产,整整十年时间,屈龙奎用上亿的真金白银和满头白发,换来了一张深海赛道的“入场券”。

与中国科学院达成合作
以前我们常说,“行百里者半九十”,研发这条路更是如此。
很多企业往往输在熬不住,烧钱烧到心疼,碰壁碰到心灰,就放弃了。回过头看,这是一条典型的传统产业反哺新兴产业的路。
具体看就是,以前搞出口圣诞灯赚来的钱,投进浮力材料研发,累计超过2亿元;2024年,台州中浮的新生产基地在台州投产,年产能跃升至1万立方米;2025年底,企业在国内的市场占有率超过三成,迈过盈亏平衡线……目前,其产品价格比进口产品低30%以上,预计3年内产值将达5亿元。
技术突破只是第一步,真要在市场上站稳脚跟,还得过市场这一关,面对垄断几十年的国际巨头,以屈龙奎为代表的国产企业,凭什么抢饭吃?

很多产品和技术做出来了,但并不代表市场就认你。
尤其是高端材料这个行当,确实难免有部分客户更信老品牌,毕竟人家做了几十年,案例摆在那儿,可靠性是验证过的。
国产替代要突围,光靠喊口号没用,得拿出真东西:性能不差,价格更低,交付更快。
中浮的产品到底有多能打?把商用漂浮式海上风电工程托举在深海上就是很好的证明。
这种性能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毕竟,过去高端深海浮力材料全靠进口,主要被美国、北欧的几家企业垄断,单价卖到十八九万一吨,交付周期还要九到十二个月,人家说涨价就涨价,说延期就延期,你一点脾气都没有。

国产高端深海浮力材料
中浮实现自主量产后,同类产品售价较进口品类降低三成以上,整体交付周期压缩至3至4个月,大幅降低海洋工程的综合成本。对于海上油气、风电项目而言,深海工程单日施工成本高达数十万,供货周期缩短能大幅压缩整体工期,节约的综合开支远超过材料本身差价。
更关键的是产业链自主安全保障,以往采购进口浮材时常遭遇海外供货限制,项目施工进度完全受制于外商;如今整套原材料、生产加工流程全部落地国内,配套调整、供货调度都能自主把控,海洋工程项目建设更有保障。
靠着过硬的质量和性价比,中浮的市场越做越大。
越来越多的油气开发项目,海上风电、水下机器人、深海科考等领域也纷纷找上门。
有意思的是,屈龙奎的圣诞灯生意也没丢,两块业务并行发展。
老业务造血,新业务冲锋,一稳一猛,相得益彰。很多人当年嘲笑他不务正业,现在回头看,反而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传统产业打底,新兴产业突围,这才是制造业转型升级的活样板。
其实,很多同类型的企业,哪怕没啥深厚的背景,没有巨额的外部投入,就凭着一股“敢闯敢干、不服输”的劲儿,在一个个被国外垄断的领域里,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其实,中国制造业的升级,肯定不是靠几句口号喊出来的,需要靠千千万万个像屈龙奎这样的企业家,真金白银地投,夜以继日地干,在无人区里蹚出路来。
今天是深海浮力材料,明天还会有更多“卡脖子”的领域被逐个攻破。
为什么?
因为这片土地上,永远不缺敢啃硬骨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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